关于禅宗三观
由此可见,定、慧二者,是禅门必修之道,且必定是定慧一体,方能清晰见性和持续保任。但虽明知此理,许多修行人也难以做到将“定慧一体”的程度同时提高。如定慧二者稍有偏颇,则肯定影响见地的形成和成熟。定慧二力各自的程度与平衡,即成为开悟前和开悟后之三关见地,最为重要和显而易见的因素。这些因素,在大圆满传承里也很重要。在无垢光尊者的《大圆满心性休息》一书中,一共十三品。“无二慧见”占一品,即认知力;“修行禅定”占一品,此禅定指的是大圆满的禅定,非四禅八定。“修行等持”占一品,所谓“等持”,就是“认知与定力”的平衡双运。
定力如何,不一定仅仅表现在念头的止息或者外境的寂灭上,于禅宗和大圆满的修行,最重要的是其定力要体现在对于认知力的维系上。认知如何,则体现在对于心地的观察和确定上,而定力和认知的提升,体现在内外执着的祛除上。“止观双运”的提升会深入祛除执着,而执着的祛除又反过来提升止观。就止与观二者而言,既相互支持,又相互制约,二者是否平衡,则在于修行人的综合素质以及在具体修行时,法门的选择和运用上。
《圆觉经》中,佛陀曾开示出二十五种修行方法,谓“二十五种清静定轮”。二十五种方法其实是由三种基础修法先后组合而成。三种修法如下:1、单修奢摩他:唯取极静,由静力故,永断烦恼,究竟成就,不起于座,便入涅槃。2、单修三摩钵提:唯观如幻,以佛力故,变化世界种种作用,备行菩萨清净妙行,于陀罗尼不失寂念及诸静慧。3、单修禅那:唯灭诸幻,不取作用,独断烦恼;烦恼断尽,便证实相。
我们前面所说的“定力”、“认知”、“去执”三种因素的平衡取舍,即似于《圆觉经》中所示的三种修法根据实际而先后组合。
如定力和认知的程度不行,可能连悟前两关都无法达成,也根本无法趋入悟后三关。如永嘉禅师云:“惺惺寂寂是,无记寂寂非,寂寂惺惺是,乱想惺惺非”。其中说的“无记寂寂非”是有定力无认知,“乱想惺惺非”是有知见无定力。止观的程度和平衡与否,则严重影响见地三关的形成和成熟。
下面具体说一下定力、认知、去执对于三关见地的作用和影响。
开悟前,去执不够,定力和认知也都不行,显然无法开悟。若单单定力够了,认知不行,则容易修成外道,或者在“乐、明、无念”的误区中难以透出。如禅门公案中时常提到的“冷水泡石头”、“黑山鬼窟中做功夫”等等,即是认知力不够的原因。禅宗号称“顿门”,所谓“顿”者,体现在能够快速豁破初关,由此,认知力显得最为重要,故见解的成熟,善知识的窍诀和引导,成为大部分修行人不可或缺的前行和殊胜增上缘。
如三平禅师偈:“即此见闻非见闻,无余声色可呈君。个中若了全无事,体用何妨分不分。”意谓即是禅定无法寂灭外境,声色可观可现,也不必在意,关键在于认知力的“了与不了”。
偈子上说来轻易,但大家切莫轻易自肯认知,雪峰义存禅师“鳌山成道”的故事,足可以为我等学人示范。义存禅师与文邃、岩头俱为德山禅师的弟子。岩头全奯禅师早已开悟,但义存禅师却迟迟无法自肯,见录如下:
后与岩头至澧州鳌山镇,阻雪。头每日只是打睡,师一向坐禅。一日唤曰:“师兄!师兄!且起来。”头曰:“作什么?”师曰:“今生不着便,共文邃个汉行脚,到处被他带累。今日到此又只管打睡。”(按:精进是个样,不耐懈怠相)头喝曰:“噇!眠去!每日床上坐,恰似七村里土地,他时后日,魔魅人家男女去在。”(按:幸遇自在人,自在啥模样?)师自点胷曰:“我这里未稳在,不敢自谩。”(按:明说己,暗讽人)头曰:“我将谓你他日向孤峰顶上,盘结草庵,播扬大教!犹作这个语话。”师曰:“我实未稳在。”(按:直心是道场)头曰:“你若实如此,据你见处,一一通来,是处与你证明,不是处与你刬却。”师曰:“我初到盐官(按:齐安禅师,唐皇氏后裔,马祖弟子),见上堂举色空义,得个入处。”(按:色境单空)头曰:“此去三十年,切忌举着。”又见洞山过水偈曰:切忌从他觅。迢迢与我疎。渠今正是我。我今不是渠(按:转向于心,却无自明)。头曰:“若与幺,自救也未彻在。”师又曰:“后问德山,从上宗乘中事,学人还有分也无?德山打一棒曰:道什么?我当时如桶底脱相似。”(按:体会心空,却难与境会,心境单空)头喝曰:“你不闻道:从门入者不是家珍!”(按:故曰“无门之门”)师曰:“他后如何即是?”头曰:“他后若欲播扬大教,一一从自己胷襟流出将来,与我盖天盖地去。”(按:“心境一如”,悟也!)师于言下大悟。便作礼起连声呌曰。师兄今日始是鳌山成道(按:亦或只是破初关而已)。
如上公案,见地的抉择,需大为审慎。
如认知还行,但定力不够,则有可能刹那触碰觉性,却难以深入和安住,导致无法清晰和自肯,似是而非,欲罢不能,如大慧宗杲所说的“狗舔热油铛”,即有所省,也难以断定自决,亦难以维系所悟,更难以籍此而修,甚至有退失所悟的可能。由此,修行人应该止观双修,达到一定程度,才能够确切亲体觉性,从而豁破初关。
初关后,已经见到觉性,初步认知已有,通过保任觉性去执,定力和认知都会越来越提升,但二者的平衡,则成为大乘更高见地的关键。若定力够量,认知不够,则容易将觉性当成对境而安住,从而丧失觉性。或者总是在长时间禅定中见性,出定后其认知即回归庸常,这样即将禅宗修成了普通法门。若认知还行,定力不够,则难以安住觉性,见地无法持续和深入,乃至稍遇违缘,即当下失真,故而难以达成重关见地。云门禅师说的“悟后两般病”,即是如此。因此,开悟后需要“保任”,当然是为了去执,但具体修行,则是通过“保任觉性”去提升相续的定力与认知。其“保”,保的是觉性之定,意即不失觉性,其“任”,任的是觉性之放,意即觉性并非对境,能够周遍出定和入定。保与任,都系于觉性,二者必须平衡,不能偏颇,若偏颇,则必然丢失觉性,若平衡,则能保任觉性。换书面名相,即所谓的“心境一如”、“定慧一体”、“体用一如”……
如此持见修行,如能够达成快速进入觉性,且能够较长时间无碍安住觉性,即为“破重关”。
重关后,已经能够长时间安住觉性,定力与认知已经达成微妙平衡,持续修行已不成问题。但见地要达至究竟,则需要继续攀升至最后一关,即“破生死牢关”,真实的“破生死”,只能是初地菩萨的“法性定”。修行人要契入法性定,如果从定力和认知的角度去看,过重关后的修行人,二力虽然已达微妙平衡,但可能认知的程度还不够深入,定力也不够稳定,仍不能达成“法性定”中定慧二力必须“绝对合一”的要求,所以无法契入法性定。反之,若二力若然绝对合一,则表明已经契入了代表初地菩萨之内证,依之修行可以切实断除分段生死的“法性定”。至此,见地绝对清晰、达至究竟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