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几(不久),山阴(山阴王)请伏牛山法光禅师至。予久慕之,相见,喜得坐参也(非常高兴能够同他一起打坐参禅)。与语,心相契。请益,开示“以离心意识参(详见《离心意识参》一文),出圣凡路学(超越圣凡之向上一路学)”,深得其旨。每见师谈论,出声如天鼓音。是时,予知悟明心地者,出辞吐气果别也,深服膺(深深地衷心信服)其人。
一日,袋中搜得予诗,读之,叹曰:“此等佳句,何自而得耶?”复笑曰:“佳则佳矣,那一窍欠通在(可惜尚未明心见性)。”予曰:“和尚那一窍通否?”师曰:“三十年拏(ná,同“拿”)龙捉虎,今日草中走出兔子来吓一跳。”予曰:“和尚不是拏龙捉虎手。”师拈柱杖欲打,予即把住,以手捋(lǚ)其须(胡须)曰:“说是兔子,恰是虾蟆(说我是兔子,其实蛤蟆!憨山大师笑喻自己口气大)。”师一笑休去。
师一日曰:“公不必他往,愿同老伏牛(我愿同你在伏牛山共修了此一生),是所望也。”予曰:“观师佛法机辩,不减大慧(不比中兴禅宗的大慧禅师差),见居常(平时)似有风颠态,吟哦手口无停时,为何?”师曰:“此我禅病也。初发悟时,偈语如流,日夜不绝,自不能止,遂成病耳。”予曰:“此病初发时,何以治之?”师曰:“此病一发,若自看不破,须得大手眼人痛打一顿,令其熟睡,觉时(醒来)自然消灭矣,我为恨其无毒手耳(万分遗憾的是当时没有这样的毒手助我度此难关,于是留下这后遗症)。”
师知予新正(农历新年正月)即往五台,乃以诗送之,有“云中狮子骑来看,洞里潜龙放去休”之句。问曰:“公知否。”予曰:“不知。”师曰:“要公不可捉死蛇耳。”予颔之(我点头称是)。向来禅道久无师匠,及见光师,始知有宗门作略(才知道法光禅师大有禅宗的作法、风格)。
山阴国主(山阴王)问予二亲在,乃赠二百金,为终养资。予谢曰:“贫道初行脚,自救不了,又安敢累二亲乎?”固让致光师。
憨山德清禅师开示离心意识参:只须离心意识参,离妄想境界求。但有一念起处,不管是善是恶,当下撇过,切莫与之作对。谛信自心中本无此事,但将本参话头,着力提起,如金刚宝剑,魔佛皆挥。此处最要大勇猛力、大精进力、大忍力,决不得思前算后,决不得怯弱。但得直心正念,挺身向前,自然巍巍堂堂,不被此等妄想缠绕。如脱鞲之鹰,二六时中,于一切境缘,自然不干绊,自然得大轻安,得大自在。此乃初心第一步工夫得力处也。
八、五台证道
万历三年(1575年)乙亥●
予三十岁。正月自河东同妙师上五台,过平阳,师之故乡也。师以少贫,值岁饥,父母死,葬无殓具。至是,山阴(山阴王)与一二当道助之。予为卜高敞地,为合葬,作墓志。师俗姓续,居平阳东郭,盖春秋续鞠居之后也。
时,太守胡公(福善的父亲),号顺庵,东莱人,闻予至,寓城外,欲一见不可得。及予行,公送邮符。予曰:‘道人行脚,有草屦耳,焉用此。’既行,公后追之,至灵石乃见,同至会城,留语数日,差役送至台山。
邮符:发给往来人员,准许其在驿站食宿及使用其车马的凭证。
于二月望日,寓塔院寺,大方(大方法师)主人,为卜居北台之龙门,乃最幽峻处也。以三月三日,于雪堆中,拨出老屋数椽(chuán)以居之。
塔院寺:位於山西五台山台怀镇的大白塔,寺以塔名。
时,见万山冰雪,俨然宿慕之境也。予身心洒然(畅快),如入极乐国。未几,妙师往游夜台。予独住此,单提一念,人来不语,目之而已。久之,视人如杌(wù,树桩),直至一字不识之地。
初以大风时作,万窍怒号;冰消,涧水冲激,奔腾若雷。静中闻有声,如千军万马出兵之状,甚以为喧扰。因问妙师,师曰:“境自心生,非从外来。闻古人云:三十年闻水声不转意根,当证观音圆通。”予因溪上一独木桥,日日坐立其上。初则水声宛然,久之动念即闻,不动即不闻。一日,坐桥上,忽然忘身,则音声寂然。自此众响皆寂,不为扰矣。
予日食,惟以麸和野菜,以合米为汤送之。初人送米三斗(一斗米重12.5斤),半载尚有余。
一日,粥罢经行,忽立定,不见身心,唯一大光明藏,圆满湛寂,如大圆镜,山河大地,影现其中。及觉,则朗然,自觅身心了不可得。即说偈曰:“瞥然一念狂心歇,内外根尘俱洞彻。翻身触破太虚空,万象森罗从起灭。”自此内外湛然,无复音声色相为障碍,从前疑念,当下顿消。及视釜,已生尘矣,以独一无侣,故不知久近耳。(回到屋里,看见釜锅已经盖上灰尘了,因为一人独住无侣,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。)
是年夏,雪浪北来,特看予。至台山,坐室中,不禁其凄楚,信宿(连宿两夜)而别。冬,结一板屋以居之。
雪浪法师:明代僧人,名洪恩,字三怀,号雪浪,上元(今南京)人。十二岁在南京大报恩寺披剃为僧,受业于无极湛法师。明万历二十六年(一五九八年)住持南京大报恩寺,躬率徒众,重修大报恩寺琉璃塔。在意大利教士利马窦的著作里,也写过与雪浪法师的交往辩论。明万历三十六年(一六○七年)圆寂,六十三岁。著作《雪浪集》存世。法师姿容美俊,聪慧绝伦,多通经论。受具足戒后,虔修禅法。至于儒书经史,筮卜方技,莫不通达。而独好《华严》圆顿之学,为明朝弘传华严学之一代诗僧。生平不设大座,不事训诂,但总绾纲领,执持大体,方便善解,开示奥义。又工诗,被称为江南第一诗僧。并善书能文,在禅林文坛,久享芳誉。
憨山大师自叙与雪浪法师之谊:时(嘉靖四十五年(1566年)丙寅●),雪浪恩公(雪浪法师,名洪恩)长予一岁,同归依无极大师,甚契之,时以为同胞云(当时的人都以为我们是亲兄弟)。即与恩公俱决兴复之志,且曰:“此大事因缘,非具大福德智慧者,未易也。尔我当拼命修行,养以待时可也。”是时,即发远游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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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K,我们今天继续学习《憨山大师年谱》。上堂课我们刚好讲到第七个章节——“融会诸法”。这一节讲到什么?他读到《肇论》,里面有四句话不懂,但是通过参禅、修行,后来就懂了。
哪四句话?“旋岚偃岳而常静,江河竞注而不流,野马飘鼓而不动,日月历天而不周。”大家还记得吗?风吹得山峰都被撼动了——“偃岳”,但心还是不动——“常静”。“江河竞注而不流”,这跟我们的直接经验是相反的。
但要修到什么样的程度?你的心不再重视动了,心的明力回到呈现动的那个本体上——那不一定是真正的本体,只是类似本体,也有可能是真正的本体。当你认为旋岚跟明体是一致的时候,就是真正的本体了。
那个时候可能还不是的,单空也会这样子。他的心回到认知的本体上,虽然外面在动,他的注意力不在上面,就会认为“旋岚偃岳而常静”。其实后面的“江河竞注”“野马飘鼓”“日月历天”,都是同样的意思。
这是不是真正证悟了?还不一定。这句话跟六祖刚到寺庙时看到两个和尚争论“风动、幡动,仁者心动”,有可能是一致的,也有可能是不一致的。为什么?这里牵涉到一些细微的辨析。
两个比喻:一个是“旋岚偃岳而常静”;一个是六祖的“风动、幡动,仁者心动”——当我们非常仔细地研究、鉴定的时候,会发现这两种见解有细微的差别。
“旋岚偃岳而常静”,意思可以理解成外面在动,我心不动。那么,心跟外面是不是一样?如果不一样,肯定不是的,那就整成两个了。那“旋岚偃岳而常静”是不是完全没有证悟呢?反过来说,证悟以后会不会也出现“旋岚偃岳而常静”?也可以这么说,关键这个明体到底是什么?
在大圆满很深的证悟里,法王如意宝讲到最后一个辨析,你要知道哪个是空性动的那部分、哪个是不动的那部分,这个很容易把人搞懵!靠思维,你是领会不了的,但是可以勉强去体会,特别是有单空修行的人可以尽量去体会。不然的话,能跟所就不是一如,心跟境就不是一如,陷于动和陷于不动,都会出问题。“动”跟“静”其实是心的两种反应,都是不对的。只能是如,如包含了“动”跟“静”。
这里说的“旋岚偃岳而常静”,那“旋岚偃岳”跟“常静”的心是不是一样?有这么一个问题。但是,有人说它是单空,如果只是思维,或者还没有证悟的时候,这就是单空,所以要分清楚。
其实思维的时候都不叫单空,它仅仅只是思维,先不用去考虑境界以及见解的区分。处在境界里面,出现“旋岚偃岳而常静”的时候,是不是证悟呢?有可能不是,也有可能是。“常静”这个东西,真正证悟以后也可以这样描述的。
有时候会说:本性是不动的,但是本性经过二元化以后的现象是动的。这两个东西是一还是二?跟我们经常讲的色跟空一样。我们说色的本质是空,空运动起来二元化以后,就成为种种现象。那么,见色就应该见空,但为什么你见到色却见不到空?
“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”,以前专门开过几堂课来分析,大家还记得吗?为什么你见到了色仍然见不到空呢?不是说“色即是空”吗?“空”到底是什么?“常静”到底是什么?
“旋岚偃岳而常静”的常静是什么?“江河竞注而不流”的不流是什么?“野马飘鼓而不动”的不动是什么?“日月历天而不周”的不周是什么?它们只是说了一种作用,常静是一种作用,不流是一种作用,不动也是一种作用,不周也是一种作用,“旋岚偃岳”也是一种作用……这两种作用是对立的,它们是一个还是不是一个?如果是一个,那就证悟了;如果不是,那就还没有证悟,最多是单空。
上堂课就讲到这里,但是不能因此断定他没有证悟。好,刚才我又硬生生地拿出了一个话题:六祖说的“风动、幡动,仁者心动”,换到另一种说法,外面的动,是心在动。这句话是不是证悟的表达呢?一样的,两种境界都可以用这句话来解释。
我们讲见解语、修行语、境界语。这里叫境界语,在境界语里面,又有究竟的境界和不究竟的境界。单空的时候,你也会觉得外面的动是心。很多人修到一定的时候,会初步感觉:“外面的动,就是我的明觉、就是我的心。”他就以为自己证悟了——不是的,对心体还没有掌握,其实可能只是一种单空的境界,单空堕明的时候就会这样子。
什么叫做单空堕明?单空还没有完全明白,心的明力、心的倾向性,主要放在明上,就会出现这种情况。但它也可以是证悟以后的表达,证悟以后,一切法性游舞,也可以说“风动、幡动,仁者心动”。
大家听了这些话以后,就随便拿来分析。其实不然,特别是禅宗的经论,里面很多话的含义都很深沉。在藏传佛教里面,很喜欢把见解一层层地分析。莲花生大师就有一段很长的开示,叫《见鬘》。见的花鬘就像头上戴的小花圈,《见鬘》就是一层层的见解叠上去。
法王如意宝说,见解一层层地叠上去,就像菌子一样。大家知道菌子吧?一层层叠上去,直到最究竟的见——无见。《楞严经》说:“见见之时,见非是见,见犹离见,见不能及”,达到了最高的见解。
跟大家分析这些,是让大家养成一个习惯。特别是学中观的人,看到这些话要去分析。而且要结合自己修单空的体受去分析,慢慢就会知道自己的体受是不究竟的。
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,不要期望听到一句话就“砰”桶底脱落,大地平沉、虚空粉碎,没那么便宜!往往都是一点点体会进去,不断地自己否定自己,是一个逐渐的自我否定的过程。否定到什么时候?否无可否,除不了了、拿不走了——“不汝还者,非汝而谁?”走到最后,那个才是一切现象的根本,没了它就会断灭。其他分别的现象,都是分别造成的。不分别的时候,那个本体就是真正的生命,是不死的生命——佛。
我们看到这些话,要结合自己所学的中观、唯识、如来藏思想,以及自己的修行去分析。你说:“我修行修不到那么深,怎么体会呢?”这时候就可以先思维。
有人说:“我不学中观,也不学唯识,不搞这些,我就是念佛。”那么,念佛的人怎么办?我们老生常谈了:要找一位好的上师,教你怎么去做,出了问题要找他解决。上师不只是拿来崇拜的,上师是个工具,是让你成佛的工具。
你说:“哇,把上师当工具,这样说好不敬啊!”是的,上师最喜欢你把他当成解脱的工具,这样他才欢喜。如果你把他当成轮回的工具,那就是亵渎上师。
什么叫轮回的工具?“我借助他过好日子”——那就是滥用上师,或者没有善用上师。有些人请上师教他怎么过一点好日子、怎样获得好的福报,这些上师也会教,但却没有善用上师。我老是在说“用上师”,这是一种说法,大家不要误会。当然我们要恭敬上师,但上师不仅仅是拿来恭敬的,懂吧?
网上有几百名师兄,真正遇到修行的问题,一定要去问上师。对这些问题实在没办法了解,也不善于搞闻思的人,那怎么办?要追随、依止上师。现在汉地有些师兄有一个习惯:去拜个上师、灌个顶,然后在内心认定某位大德是自己的上师,仅此而已。这严重不够的,叫依止不够——你要依止他修行啊!
你去灌一个顶,一下子又听不懂,很多时候能否得到灌顶的传授、法的传承都不一定。然后就告诉自己:只要灌了顶、拜了上师,就能解脱——不是哦,如果这样就够了,那西藏早空完了,就不应该还有凡夫,所以是不行的。
好,我们再来看下面的内容。先略略回顾上堂课的内容。他回去以后,跟妙峰师相见,这是他的一个师友。妙峰师看到他有所悟就非常开心,问:“师何所得耶?”他说:“夜来见河边两个铁牛相斗,入水中去也,至今绝消息。”
上堂课跟大家讲过,“有无相斗”这句话在中国禅宗史上有很多。上次我随口说过一个,潭州龙山和尚说:“我见两个泥牛斗入海,直至如今无消息”,这是一个说法。
还有一个很著名的大慧宗杲跟他的老师圆悟克勤之间的公案,大慧宗杲逼着圆悟克勤回答一个问题,什么问题呢?圆悟克勤问他的老师:“有句无句,如藤倚树。”有与无这两件事,就像藤跟树,缠着扯不开。
比喻修行是什么?我们学中观所说的空跟有,像黑白绳子一样缠在一起。这边用“如藤倚树”的比喻,更浪漫一点、更有味道一点;那边叫黑白绳子捆在一起。修空性的人,都可能遇到这种情况。
大慧宗杲问圆悟克勤:“树倒藤枯时如何?”有无都没有的时候,怎么样的?就像我们问:“证悟到底是怎么样的?”
圆悟克勤回答了一句:“相随来也。”现象随便起来,生灭随它,其实是大圆满的修行——六根自解脱。说来说去,不管禅宗、大圆满,还是比较究竟的大手印,都是说这些。
有人把这个公案打出来了。大慧宗杲虽然苦苦参究,但还是不能下一句让克勤禅师满意的转语。“转语”不能是背书的一句话,比如我问“什么是觉性”,你说“明空双运”,这不叫转语,而叫背书。什么叫转语呢?用你自己的境界、你自己的语言,来回应我提出的问题。或者对一个公案,用自己的境界说一句话,把它表达出来。
我再举个例子,大家就容易理解了。比如我们去过洛杉矶——不要说洛杉矶,说北京;也不要说北京,说广州。比如你见过小蛮腰,不能告诉大家小蛮腰实际有多高,你要从自己当时见到的角度去描述,这样才能让人相信你是真的见过小蛮腰。比如你说“小蛮腰的东边下方有个厕所”(不一定,我只是举例),因为你去过,就知道那里有个厕所——好了,我们认同你。如果你说“小蛮腰下面有厕所”,这就叫做转语。
有些东西真的说不透,证悟以后可以有很多角度去说。虽然说不出来,但他全方位地了解过,只要你一说,他就知道你见过。这就叫转语,懂吧?
他下了很多转语,都不能让克勤禅师满意,可能似是而非,也可能不对。无奈之下,他只好问克勤禅师:“闻和尚当时在五祖曾问这句,不知五祖道甚么?”这里的“五祖”,不是六祖的上师五祖弘忍,是另一位五祖法演禅师。
五祖法演跟圆悟克勤之间有一个“小艳诗”的公案。五祖法演禅师在向一位提刑官说法时,引用了两句唐诗来比喻禅机:“频呼小玉元无事,只要檀郎认得声”。这个公案我以前也跟大家讲过。
大慧宗杲问:“闻和尚当时在五祖,曾问这话,不知五祖道什么?”意思是:“圆悟禅师,你当时也在自己的上师五祖法演那里问过‘有句无句,如藤倚树’这句话,请告诉我结论是什么?”
克勤禅师笑而不答。一般真正负责的上师、大禅师不会随便把结论告诉你,不是他们吝啬,而是告诉了你,立即成为你的意识理解,或者境界认证。意识理解,这个还好办。如果拿作境界认证,就非常糟糕。你把结论告诉他,他就拿去套自己的境界,一套——“哇,是的,我证悟了!”很多二百五就是这么出来的!
所以,在大圆满里面专门说不能轻易认同这些所谓的证悟。在相应的人我执、自私、法执没有去除之前,偶尔得到一点境界,就把它当真,再给予授记、铆定,就会成为执著,或者引发更多执著和傲慢。
你说:“不会!不会!”你说不会的时候,可能已经会了。真正证悟的人,反而非常清晰、坦然,反而不会有那么强烈需要被认定的心,自我才需要这个。当然也不是说:“那我就不求上师印证,二证取上首,自己认可就可以了。”这两种都不对,前一种还好一点,后一种就更离谱,纯粹是扯淡。
好,圆悟克勤还是不答。于是大慧宗杲央求说:“和尚当时不可独自问,须对大众前问,如今说又何妨?”大慧宗杲肯定很缠人,对圆悟克勤说:“你当时又不是独自问五祖,你是当着大众问的。既然当着大众问,五祖法演回答时,也一定是当着大众回答。这又不是什么密语,既然对大众说过,为什么不可以对我说一下?”哎哟,直接去将他老师的军!
克勤禅师不得已,就问:“有句无句,如藤倚树,意旨如何?”有和无,像藤和树一样缠在一起,这种情况到底怎么样的?五祖回答:“描也描不成,画也画不就。”这种情况没办法用语言讲清楚,每个人体会黑白绳子缠在一起的时候,真的一会儿觉得“是”,一会儿又觉得“不是”,不断折腾,根本不踏实。
然后又问:“忽遇树倒藤枯时如何?”有和无都没有了,是怎么样?五祖法演回答:“相随来也。”大慧宗杲禅师一听,言下大悟,心中所有的谜团当下释然,欣喜地说:“我会也。”
这个时候并没有出现大地平沉、虚空粉碎。其实大慧宗杲的证悟不是安住型证悟,而是体会型证悟。那安住和体会有差别吗?有。安住型证悟,悟境可能更偏定一些。体会型证悟,不一定在定里面,可能“啪”一下真的懂了。
但是,这种懂绝对经过了很多思维修、内观,大量纠缠在一起,凝结在一个点上。然后跟圆悟克勤一沟通,加持碰一下——“哇,原来是这样的”,一下就明白了。明白了以后,并不会出现河水倒流、公路崩塌之类的状况。也不会出现天上冒火球,或者突然天乐齐鸣,很多天人下来:“哇,恭喜!恭喜!”——这是演电影。
而是心里面一下明了:“佛祖没骗我!”可能会大喜,也可能会很哀伤,每个人的情绪反应都不一定,但统一的特点是真的明白了。大慧宗杲当下释然,欣喜地说:“我会也。”
克勤禅师道:“只恐你透公案不得。”于是连举数则公案勘验他。大慧宗杲禅师皆能酬对无滞。克勤禅师抚掌称赞:“始知吾不汝欺。”
这段话也很有意思,我害怕你只是懂了这个公案,却没有真正的明白,叫未得。有没有这种情况?有的,像我这样把公案给大家一讲就没用了。大家说:“我懂!”只是听到这个故事在你头脑逻辑里面懂了,其实并不懂。公案是拿给你参的,不是让你在逻辑上懂的。
我们常常只要逻辑上懂了,就以为自己懂了。什么叫逻辑上懂?不仅仅是数学推演。我说这些话、这些境界,你又拿自己头脑里的东西和感受去印证,好像说得通,就以为懂了。这里有很多层次,每个人修证的情况都不同,同样一句话都可拿去印证。
在禅宗里面,不太鼓励把公案说透,很反对把机锋用逻辑性的语言讲尽。因为公案是拿给你参的,比如参“狗子无佛性”,什么叫做狗子无佛性?一会儿又说狗子有佛性,到底怎么回事?
其实你把有无搞透了,这些也都是话。公案也好,话头也好,不过是敲门砖。门打开了,这块砖就不要了。所以他说担心你只是明白公案,实际上没有证悟,于是连举数则公案勘验,也就是拿出很多公案来勘验,看说的是什么意思?师徒之间可以作这样的勘定,他每一样都知道,因为证悟的人一看,就马上知道他在说什么。所以克勤禅师抚掌称善,说:“始知吾汝欺。”
这句话是倒装句,应该倒过来读,就是现在你知道我没有骗你吧?大慧宗杲说:“我早就知道你没骗我。”不是的,在没有证悟之前,心里面还是有疑。这些祖师的话、释迦牟尼佛说的话,是不是这个意思?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?有时候心情不好,特别是受了气,或者在团体里面被欺负了,遇到等等之类的事,你甚至会觉得:“说不定都是在骗我!”你们经常玩这种。
只有真正踏踏实实地知道“哇,原来真是这样”,那叫做信心,也不能叫做信心。为什么不能叫做信心呢?你已经知道不存在信心的问题。为什么又能叫做信心呢?虽然理知道了,那些本具的功能还要再修,再提起、再参,让它们显发出来。佛陀的各种禅定、三昧、神通,还要慢慢修出来。甚至开悟以后也不一定解脱了,有很多习气需要在里面得到消化。
憨山大师为什么会这样说?这里的两个“铁牛”,“相斗,入水中去也,至今绝消息”,实际上说的就是这个“有”和“无”。即使达到这样,也不是不用再修行了。妙峰师笑着曰:“且喜有住山本钱矣。”他没有说:“你已经成佛作祖了。”而是说:“非常随喜,你有住山的本钱,可以进山修行、闭关了。”
好,我们再看下面的内容。今天讲完以后,可能下周再有一堂课就讲完了。然后我们继续学习憨山大师的开示,学完以后,我们再讲戒律。
戒律讲哪些,我现在还没有选好,因为有些密法的戒律不能在互联网上讲。我还在考虑怎么办,但还是会讲,到时候再决定具体讲什么。我们继续学习《憨山大师年谱》。
未几(不久),山阴(山阴王)请伏牛山法光禅师至。予久慕之,相见,喜得坐参也(非常高兴能够同他一起打坐参禅)。与语,心相契。请益,开示“以离心意识参(详见《离心意识参》一文),出圣凡路学(超越圣凡之向上一路学)”,深得其旨。每见师谈论,出声如天鼓音。是时,予知悟明心地者,出辞吐气果别也,深服膺(深深地衷心信服)其人。
“未几”,就是不久。“山阴”,指山阴王,前面说过,他是朱姓的一位藩王。“请伏牛山发光禅师至”,伏牛山也是一个很牛的地方,称为“炼魔处”。“炼”是锻炼、炼钢的炼;“魔”是魔鬼的魔。在佛教里面,把我们的执著、烦恼称为魔。在那里修行,就是把这些魔磨掉、炼掉,所以叫炼魔山或炼魔处。
互联网上应该有这样的词条,伏牛山曾有一个很大的禅修体系。伏牛山有一位很出名的法师,叫法光禅师。但这位法光禅师的具体情况,我还不清楚,你们可以上网查一查。
“予久慕之”,憨山大师倾慕他已经很久了。“相见,喜得坐参也”,山阴王把伏牛山的法光禅师请来,憨山大师就非常开心。相见以后,在一起打坐参禅,所以叫“喜得坐参”。
“与语,心相契”,两个人谈话,非常谈得来。他们肯定谈的是佛法、修行。一谈,可能就是英雄所见略同的味道。
“请益,开示以离心意识参”,憨山大师向法光禅师请教,法光禅师就开示他要“离心意识参”。这里有两句话:“离心意识参,出圣凡路学”。里面有两个地方要解释:什么叫离心意识参?什么叫出圣凡路学?
先看一段憨山大师对“离心意识参”的开示。这从他的开示中摘录出来的,以后我们还会学到。等一下我会把“离心意识参”解释得相对让大家比较好懂,我们先来讲憨山大师的开示。
憨山德清禅师开示离心意识参:只须离心意识参,离妄想境界求。但有一念起处,不管是善是恶,当下撇过,切莫与之作对。谛信自心中本无此事,但将本参话头,着力提起,如金刚宝剑,魔佛皆挥。此处最要大勇猛力、大精进力、大忍力,决不得思前算后,决不得怯弱。但得直心正念,挺身向前,自然巍巍堂堂,不被此等妄想缠绕。如脱鞲之鹰,二六时中,于一切境缘,自然不干绊,自然得大轻安,得大自在。此乃初心第一步工夫得力处也。
这是什么?单空。什么叫做“离心意识参”?这是为了参禅作的一个开示。要怎样修呢?要怎样参呢?要离心意识参。什么叫做“离心意识参”呢?“离妄想境界求”,要离开所有的妄想境界。
那要怎么离呢?“但有一念起处,不管是善是恶,当下撇过,切莫与之作对”,这是典型的禅行。如果有一个念头起来,不管是善是恶,当下把它撇开、丢开,不要跟它作对。
他说的这个东西,实际上到了什么程度?到了我们所说的单空,夺、夺、夺了以后,把对方对治了,到最后根本不需要对治了,才能撇得过,否则怎么撇啊?烦恼一生起来,把人折磨得不得了。我也想撇过,但撇不过啊。很多时候我们都是这样子,陷在情绪和念头里面,说撇过就能撇过?撇不过!
为什么修单空破色法容易呢?色法包括眼睛所看到的,以及身体所感受的沉重、麻痒等等,它放在那里,不太影响你,你在头脑里面观修它是空的,没那么大的麻烦。但是情绪起来则不同,爱与恨、抑郁、心里的积郁,或者某种不明白梗在那里,这些东西你说撇过就能撇过啊?撇不过!
所以我们要先从色法的单空修起,建立空感,空感的力量强大了,才能撇过这些东西。这里说“不管是善是恶,当下撇过”,我一直觉得已经很厉害了。
这跟大圆满的唯一区别是什么?大圆满是六根自解脱,不用再考虑撇不撇过,它已经过了,显不显现都一样。这里还要撇一下,当下撇过,差的明白那一点。所以,这里所说的境界,虚幻定已经很深,甚至明知定已经很深的状况。一上来就这么高的话,就“切莫与之作对”。
下面才真正要去参,撇过以后,剩下的是什么?所有的念头无非是在心意识里面转,等一下我会解释。不跟它作对,撇过以后是什么,就要去参了。参的时候要什么呢?
“谛信自心中本无此事,但将本参话头,着力提起,如金刚宝剑,魔佛皆挥。”撇过的时候,要明白心中根本没有这些显现,也没有各种善恶念头、情绪。究竟来说,根本没有这些东西,都是因缘造成的误会、是无明。
我现在才能把它撇过,撇过以后,就将本参话头——我要参的那个话头,不管念佛是谁、拖死尸的是谁、狗子有无佛性,把这些话头着力提起,时时刻刻地参,到底是什么?
到了这个时候,由于离开了心意识,就不再是用念头,也不是在想,而是心朝一个地方逼拶。这跟大圆满有点不一样,两相比较,我觉得还是大圆满舒服一些。这种逼拶有点像大手印,但也不完全一样。大手印很多时候主要还是观察,大手印跟曹洞宗很接近,这种逼拶来得很猛,心的力量朝一个地方靠。
那个地方是哪个地方呢?不知道,只是一个话头在指引你。你要知道是哪个地方,参就结束了。如果那个地方是错的,应无所住的“住”,你就住在那里了,那就是参错了。如果参对了、明白了,就无住。总之一句话,不管对了还是错了,一旦认定了,那个参就没有了。
像他这样去参,结果就是这样的。但是,如果你还在继续参,就说明还在路途中间,既不是错,也不是对。提起参的话头,不管是对是错,都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。如果已经知道了,这个参就结束了。要么开悟了,要么没开悟。如果你还在参就不行,说明既没有错也没有对,所以要着力提起。
这个提起“如金刚宝剑,魔佛皆挥”,不管什么境界,好的境界、佛的境界,都要挥去。参禅出现的舒服、愉悦、宽敞,甚至神通,都要拿走。魔的境界,见到怪相、不舒服,也要拿走。
修大圆满也好,修大手印也好,到了一定时候,各种各样的烦恼痛苦、抑郁情绪,可能加倍出来,痛苦不堪。这时候如果用参话头的方式,就把话头提起来,让这些情绪挥去,叫“魔佛皆挥”。里面有非常细微的境界,他在参的时候,看到他经常是傻傻的,其实他的内心可能在天人交战。
“此处最要大勇猛力、大精进力、大忍力。”要勇猛,要精进。遇到任何艰难困苦,不管是外面的因缘,还是内在的东西出来,都要一概打破——真的是神来杀神、鬼来杀鬼!
“大精进力”,就是持续下去。这真的很难,我们说起来容易,你去参试试看。大部分人连参的地步都走不到,等一下我会讲为什么走不到。
“大忍力”,因为心灵上确实要经历很多东西,有时比肉体痛苦还难受。
“决不得思前算后,决不得怯弱”。这个时候还在想:“这里好、那里不好,这里舒服、那里不舒服……”这哪像参禅修行的人啊?应该拖出去!算了,我不想说脏话了,这种人根本不可能证悟。整天在世俗事上纠结、痛苦,瞻前顾后,首鼠两端,根本就谈不上。心灵要解脱,解脱是什么意思?不在世俗这些好坏是非上纠缠了。老在这些事情上搞,怎么可能获得解脱呢?所以“决不得怯弱”。
“但得直心正念,挺身向前,自然巍巍堂堂”,这些都是形容词,意思是要一直挺身向前,自然巍巍堂堂。“不被此等妄想缠绕”,保持直心正念,一直这么做,做的时候不被各种妄想,是非、对错、思前算后、划不划得来等算计缠住。心完全沉浸在参上,要把它参透。
这时候“如脱鞲之鹰”,什么叫做“脱鞲之鹰”?“鞲”是指袖套。古代用猎鹰捕猎,人在手臂上戴一个套子。套子上有钩子,鹰腿上有环,钩子钩住环,鹰就站在手上。把钩子一松,鹰才能冲出去抓猎物。参行的时候,心要如脱鞲之鹰,飞出去翱翔。而且鹰眼非常锐利,看着猎物绝不放松,这里是比喻看住话头。
二六时中”,是指一天二十四个小时。你问:“二六才十二,怎么会是二十四小时呢?”因为古代的一时相当于现在的两个小时,一天十二个时辰。
“于一切境缘”,不管什么外缘、外境,如果你的心真像脱鞲之鹰一样,专注于参话头。“自然就不干绊”,一切境缘都没办法干扰到你。这样做下去,“自然得大轻安、得大自在”,身心开始轻安、愉悦,开始体会什么叫自在。为什么会自在呢?离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心当然会自在一些。不然的话,各种思虑、忧虑、沮丧,你怎么自在啊?没得自在!
“此乃初心第一步工夫得力处也”,刚刚开始修行,心初步得力的时候就是这样的。我们得力了吗?没有!你还在跟烦恼战斗,走到哪一步?“但有一念起处,不管是善是恶,当下撇过”,现在你还撇不过,正在撇。按照四川的说法:“你好撇哦!”意思是好差劲啊!
这是憨山大师开示的“离心意识参”。那么,“离心意识参”是什么意思?拿教理来讲,首先“心意识”到底是什么?什么叫做“离”?什么叫做“参”?就这五个字。
“心”指的是什么?用唯识来解释,心指阿赖耶识。“意”指末那识;“识”指意识和前五识。离开心意识,就是要离开阿赖耶识、末那识,以及意识、前五识带来的影响。前五识带来的影响,也会表现在意识上。当然,也可能表现为没有意识分别的一些反应。比如身上痒一下,这算是一种身识。或者身上有一点感受,不一定有很强的意识给它附加标签,但你还是会有直觉意识体会到它、认知到它。
所以,心面对的一切都统称为“心意识”。那心要怎么离开它呢?为什么要离开它去参呢?首先,不要让前五识和意识影响你。这里面已经牵涉到念头、情绪、身体感受,身体感受属于身识。比如眼睛看到了,“哇,好好看啊”,这是眼识带来意识的贪,以及相应的反应。
末那会带来什么?末那的体我们是找不到的,这是一个错误的体,是非量,但这种非量会带来作用——非量会带来作用吗?会的。 比如开车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一个幻影跑过,其实没有什么,但我们肯定会“吱”一下就刹车,生怕撞到它。那个判断是非量,根本没有东西过去,可是错误判断就会导致刹车的行为。
同样的,“我”这个东西根本不存在,它是一个非量。我们的心去执著这个东西,也会带来很多作用。什么作用呢?各种各样的烦恼。要离开这些烦恼怎么办?痛苦、贪嗔以及各种各样的东西,在心里都会堵成一坨。经常说的“好不安逸啊”,修久了又会麻木,这些全都是末那带来的影响。那怎么办?要撇过,这就叫做离开末那。
离开阿赖耶识是什么?阿赖耶识会带来定。定到很深的时候,就可能出现一种没有见解、没有观的定,甚至会被误认。所以大圆满里要区分阿赖耶识与法性,不能守在阿赖耶识里面,要待在法性里面。“待在法性里面”和“待在阿赖耶识里面”,虽然都用了一个“待”字,但意思完全不同,法性里面没有“待”,阿赖耶识里才有能待和所待。
禅宗也是如此,那怎么办呢?你不能在那个死定里面。打禅七的时候,不会一味让你坐很长时间。我去打禅七,一般最长一小时,大部分四十分钟,主要是参。坐久了以后,人产生舒服的状态,就可能喜欢待在里面,又会形成一种定。
这里说要离开这些,禅宗怎么离开这种状况呢?不离话头。去云门寺打禅七的时候,经常会看到柱子上、墙上写着“不离话头”,意思是心要不离话头。到了那时候,要离开意识去思考这些,不过仍有轻微的警觉力。这种警觉力也是意识,并不是完全的离开。彻底离开怎么行呢?如果彻底离开,那就不是人了。
借这一点轻微的警觉力,把心逼到话头上,在这种状态里面,就叫“离开心意识”。离开心意识以后,心不会死的,还是会有各种东西出来。出来以后,就要像憨山大师所说的,把它撇过、撇过、撇过。
我们用什么方法?单空对治、对治、对治,然后虚幻、虚幻、虚幻,最后是明觉,中间什么都没有。这时候就跟他的“参”有一点不一样,我们还带有曹洞宗的东西,因为我们打坐。那么,离开这些去找本质是什么?话头是什么?这就叫参,叫“离心意识参”。
单空修到一定程度的人,就会走到这一步,开始去参。要参多久呢?我不知道,有的可能两下就参透了。修大圆满的,参到一定时候去接受上师的窍诀,有可能一下就透过去了。有的可能参十几年都还在参,这真的不知道。
但是,走到这一步的人绝对不会不相信佛法,他只是不清楚。为什么?走到这一步,身心的轻安一定会出现,对佛法道理的理解,不再是干巴巴的逻辑语言,他会在身上找到相应的东西,从觉受、境界里面,得出对佛法的信心。这已经很厉害了,叫“离心意识参”。
“出圣凡路学”,超越圣凡之向上一路学。“离心意识参”说的是参的过程、方法,“出圣凡路学”说的是你所学的东西超越圣与凡。
“若也单刀直入,则圣凡情尽,体露真常,事理不二。”要去找真常,这个真常超越圣凡。这里说的“事理不二”,是指心与外境,外面是事,心是本身,本体与本体的呈现都是一个东西,明白这个,“即如如佛”。
“出圣凡路学”,实际上是要找到自心本性。参明白以后,还要继续学,安住觉性里面,直至成佛。
这是憨山大师向伏牛山法光禅师请益,得到的教导:“离心意识参,出圣凡路学”。这是禅宗,来得好陡!然后“深得其旨”,听了以后得到很大的受益。
“每见师谈论,出声如天鼓音。”每次见法光禅师谈论,声音像天鼓在敲,这是形容词。天鼓的意思,一个是指声音洪亮,一个是指声音好听。这是憨山大师对自己有益的老师或者师父,听到他的声音也会觉得好听。至于声音洪亮,打坐参禅的人声音一般都洪亮。
“是时,予知悟明心地者,出辞吐气果别也,深服膺其人。”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悟明心地的人,说话、出辞吐气都跟别人不同,于是深深地信服法光禅师。
终于见到一位成就者,那时候其实不能说“终于见到”,而是“经常见到”。即使在明朝,也还有不少。越到后面就越来越稀少,到了民国,虚云老和尚、来果老和尚的时候就很少了。
大家都共同认同的是虚云老和尚和来果禅师,其他都总有各种的争论。当然也不是说其他就没有证悟的,但被大家共同认同的,就只有这两位。当然你也可以说:“虚云老和尚和来果禅师也有人不认同,也受到过攻击。”我说的是大体上。
一日,袋中搜得予诗,读之,叹曰:“此等佳句,何自而得耶?”复笑曰:“佳则佳矣,那一窍欠通在(可惜尚未明心见性)。”予曰:“和尚那一窍通否?”师曰:“三十年拏(ná,同“拿”)龙捉虎,今日草中走出兔子来吓一跳。”
“一日,袋中搜得予诗”,有一天,法光禅师在口袋里面搜到了憨山大师的诗。读之,叹曰:“此等佳句,何自而得耶?”读了以后,感叹说:“写得这么好的东西,从哪里得来的?是不是你写的?”
先夸一下,接着打击说:“佳则佳矣,那一窍欠通在。”诗是好的,但最后那一个根本,你还是没有明白,意思是还没有明心见性。“那一窍”,指那一关窍,那个最根本的东西欠通,你还没有通达。这里法光禅师和德清之间,又挑起战争了,要开始打嘴炮了。
予曰:“和尚那一窍通否?”憨山大师没有顺着解释,按照现在的说法:“你行你上啊!”你说我没通,那你通了吗?这其实是一种机锋,如果你说通了,他又问你通了什么?这个东西无所谓通不通,话里面含有陷阱的。
如果不是证悟者,或者不熟悉禅宗这种宗风的人,都很容易上当。比如我们拿机锋的方式去跟一位大圆满成就者说话,我们可能认为他没证悟,他如实地一步、两步给你解释,依据中观教理讲,你会认为他在搞葛藤。
当然,在一定因缘和情形下,大圆满修行人也会说出类似机锋的话,也会作出类似的举动。但不会像中华文化禅宗这样,动辄随便一句话就暗藏机锋,这跟我们的文化和民族特性都有关系的。
“和尚那一窍通否?”这么反问他,他不会直接去回答,说通和不通、有和无都要出问题。有和无都已经彻底被排开的人,两个铁牛斗入水,直到如今都化成水了,不会跟你打口水,结果还是打口水,哈哈!
师曰:“三十年拏龙捉虎,今日草中走出兔子来吓一跳。”“拏”就是拿、捉住的意思,三十年来拏龙捉虎,原来那么威风凛凛,今天却被草里跑出的兔子吓了一跳。他在说自己证悟了,但不会回答“通”或“不通”,而是用转语,从一个侧面来回答你。三十年来拿龙捉虎,龙虎指的是心性。我完全安住在里面,今天被一个兔子出来吓一跳。什么东西被吓一跳?石头不会被吓一跳的,被吓一跳的是心。他用这个方式告诉你,他已经知道了。
就像百丈被马祖拧鼻孔的公案。野鸭子飞过去了,马祖问百丈:“野鸭子飞过去了吗?”百丈说飞过去了,然后马祖抓着他的鼻孔,百丈说痛啊、痛啊!马祖问:“你不是说飞过去了吗?”百丈大悟。还记得这个公案吗?
野鸭子是心,野鸭子飞过去,心还在。如果你真的认为野鸭子是心的话,那么抓你鼻孔、鼻孔痛也是心,心永远都在。你不是说飞过去了吗?没飞过去,心还在。其实不是说鸭子没飞过去,是说你的心还在。
这里也是一样,我拿龙捉虎,用的是什么?心。被吓一跳的是什么?也是心。证悟的人会这样来回答你。那是不是故意像应付考试一样,很紧张地斗机锋?不是的。故意找人斗机锋,一听就有毛病。他在呈示见解的时候,用这种词、这种转语来说,你没有经历过就不会明白。
予曰:“和尚不是拏龙捉虎手。”师拈柱杖欲打,予即把住,以手捋(lǚ)其须(胡须)曰:“说是兔子,恰是虾蟆(说我是兔子,其实蛤蟆!憨山大师笑喻自己口气大)。”师一笑休去。
憨山大师故意怼他:“你不是,你没有证悟。”故意用一种不信的方式,法光禅师懒得跟你说,“师拈拄杖欲打”,拿着拐杖就开打,老子现在就拏龙捉虎给你看。
没有证悟的人,你说他不是拿龙捉虎,他会给你证明。这里不是的,什么叫做拿龙捉虎?“啪”一巴掌就来了。不管拿龙捉虎还是打你,都是它。打你算好的,更厉害的像俱胝和尚把徒弟的手指割断,那是另外的公案。
这里是“拈拄杖欲打”,但憨山大师肯定不会让他打到。“予即把住”,一下把住拄杖。以手捋其须曰:“说是兔子,恰是虾蟆。”用手磨着胡须,说:“你说我是兔子,其实不是,我是虾蟆、癞蛤蟆。”癞蛤蟆口气大,我说你没证悟,是说自己口气大,实际上是一种认同。
同时还有其他意思,“说是兔子,恰是虾蟆”,意思兔子和虾蟆其实都是一个东西。你说我是兔子,我却是虾蟆,其实是一个东西,表明我也是证悟了的。用你的心去拿龙捉虎,现在又用它打我,我既是虾蟆,又是兔子,我还是释迦牟尼佛,哈哈!处在那个层面上,就是这样子。
这些行动看起来平平淡淡,其实深含意味。当然,你又说是不是牵强附会,强拉这些东西进去?那你去问憨山大师,或者把法光禅师请出来,看他揍不揍你?哈哈!
憨山大师说完这句话,“师一笑休去”,法光禅师笑一笑就算了,一场机锋,其实两个人已经互相认同了。
师一日曰:“公不必他往,愿同老伏牛(我愿同你在伏牛山共修了此一生),是所望也。”予曰:“观师佛法机辩,不减大慧(不比中兴禅宗的大慧禅师差),见居常(平时)似有风颠态,吟哦手口无停时,为何?”师曰:“此我禅病也。初发悟时,偈语如流,日夜不绝,自不能止,遂成病耳。”予曰:“此病初发时,何以治之?”师曰:“此病一发,若自看不破,须得大手眼人痛打一顿,令其熟睡,觉时(醒来)自然消灭矣,我为恨其无毒手耳(万分遗憾的是当时没有这样的毒手助我度此难关,于是留下这后遗症)。”
师一日曰:“公不必他往,愿同老伏牛,是所望也。”有一天,法光禅师对憨山大师说,你不必去其他地方了,我愿跟你在伏牛山共修,了此一生,叫“同老伏牛”。大家会想行不行呢?我们说行,但憨山大师不是,憨山大师的使命是度人,所以不会住在那里。“是所望也”,意思是我希望这样子。
“予曰”,憨山大师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把话头转开。“观师佛法机辩,不减大慧”,我看你说佛法、辩论时的智慧,不比大慧宗杲差,叫“不减大慧”。这个评价高得有点吓人,
大慧宗杲是谁啊?北宋、南宋交界的时候,禅宗很衰微,是大慧宗杲把它振兴起来的。我们参话头、打禅七的风气,是从大慧宗杲那里开始。他曾在一座之中逼开悟五十三人,那是个了不起的大德!他是在四川昭觉寺开悟的,即刚才圆悟克勤“有句无句”的那个公案,说的就是他。
圆悟克勤也在四川昭觉寺,我以前经常跑那里去,看到一个石碑,现在记不清是不是圆悟克勤大师的碑。当时很无聊,还去摸它,那里好多大德的碑,具体是哪些大德的,我不知道。也就是说,法光禅师的佛法机辩跟大慧宗杲有得一比,不比他差,“不减大慧”,这个评价很高!
“见居常似有风颠态”,你的佛法机辩那么厉害,看你平时好像有疯癫态,行为有点不正常。“吟哦手口无停时,为何?”他在吟哦诗、吟哦这些偈子的时候,手跟嘴停不下来,可能出现嘴唇发抖、手在动的状态,疯癫态是不是就这样的?憨山大师就问为什么?
师曰:“此我禅病也。”法光禅师回答:“此我禅病也。”这是一种禅病。禅病怎么来的?“初发悟时,偈语如流,日夜不绝,自不能止,遂成病耳。”刚开始悟了以后,有一种病会觉性撩动习气往外发,而文人以偈子的方式来表达。
看到月亮,写一首关于月亮的禅诗;看到太阳,写一首太阳的禅诗;身上一痒,写一首关于痒的禅诗。各种禅语、禅诗,犹如滔滔江水,高山瀑布,连绵不绝,停不下来。走路停不下来,晚上睡觉也是,禅诗不停地冒。
现在的人可能不会冒禅诗,会冒禅句、法句。从语句里面得到一些所得,相似的语句一串串地冒出来,一定会有。我们为什么没有像他这样形成禅病?因为你的修行不深,定不深,明力不集中,还没有资格形成这样的禅病,但修下去就难说。
予曰:“此病初发时,何以治之?”接下来憨山大师就问:“这种病发了,应该怎么对治呢?”
师曰:“此病一发,若自看不破,须得大手眼人痛打一顿,令其熟睡,觉时自然消灭矣,我为恨其无毒手耳。”妙言佳句层出不穷的时候,应该怎么办呢?自己看不破的时候,需要有明眼人。“大手眼人”,就是上师、师父或者过来人,看见你在那里牛皮哄哄,妙言佳句、洋洋自得的时候,痛打一顿,打累了以后就睡了,睡醒以后就没了。
他可能是自己一个人观修,“恨其无毒手耳”,当时没有一个善知识来痛打他一顿,恼火得不得了!万分遗憾的是,当时没有这样的毒手助他度过难关,因此留下后遗症。这个后遗症,手可能不停地抖,嘴唇也可能不停地抖。
大家会担心:“我会不会得呢?”放心,你得了,我来恭贺你,你得不了!要很深的定,参得很深,而且把明力激发出来,才有这种禅病。
现在能够得这种禅病的人不多,有些人陷在乐里面,或者身体消失,还没有形成病。不受控的部分才叫病,身心都不受控,可能愉悦,也可能不愉悦。愉悦到不受控的时候,就会变成不愉悦了。这些都称为病,大量的人根本不太可能。有些情况稍稍一下就破坏治好了,不会很难。
师知予新正(农历新年正月)即往五台,乃以诗送之,有“云中狮子骑来看,洞里潜龙放去休”之句。问曰:“公知否。”予曰:“不知。”师曰:“要公不可捉死蛇耳。”予颔之(我点头称是)。向来禅道久无师匠,及见光师,始知有宗门作略(才知道法光禅师大有禅宗的作法、风格)。
“师知予新正即往五台,乃以诗送之”,法光禅师知道憨山大师在新正,也就是农历新年正月要去五台山,走之前就送了一首诗。病还没好,又写诗了。写的什么?其中有一句:“云中狮子骑来看,洞里潜龙放去休。”这是好句啊!
问曰:“公知否。”予曰:“不知。”我写的这句诗,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?憨山大师很老实地回答:“不知。”
师曰:“要公不可捉死蛇耳。”“予颔之”,就是点头,同意是对的意思。
“向来禅道久无师匠,及见光师,始知有宗门作略。”以前很久没见到禅宗成就者,叫师匠。现在见到法光禅师,才知道宗门还有这样的人才,有大宗师的作风、风范。
那么,“云中狮子骑来看,洞里潜龙放去休”是什么意思?云中狮子是觉性,要骑在觉性里面、空性里面。洞里潜龙是什么?各种念头,把它放掉,放掉就行了,不要对治。
法光禅师问:“你知道这个意思吗?”憨山大师说不知道,法光禅师就说,不要捉死蛇。什么叫捉死蛇?各种念头、情绪就叫死蛇。被它缠住,是被它咬了;去捉它、去压死它,就叫捉死蛇。
禅宗里面还有一首诗,以前我也跟大家讲过,全是重复过去的。“上堂七手八脚,三头两面,耳听不闻,眼觑不见,苦乐逆顺,打成一片,且道,是甚么,路逢死蛇莫打杀,无底篮子盛将归。”
“七手八脚,三头两面,耳听不闻,眼觑不见”,不管什么东西来,一概放舍。“苦乐逆顺”,好的、坏的,苦的、乐的,逆境、顺缘,全都是一个东西,打成一片。靠什么打成一片?参话头。我们靠什么?修单空。
到了很厉害的程度,会是怎么样的?“路逢死蛇莫打杀,无底篮子盛将归”。过程中间遇到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、分别、执著、痛苦,不要去对治它。它是空的、假的,放弃就完了。无底篮子就是空的意思,用没有底的篮子把它装了。
达到很厉害的时候,即所谓念头越多越快乐。大雪纷飞,落于空无,单空的境界就这样的。或者叫做“旋岚偃岳心常静”,我加了个“心”,心常静,其实就是这个状态。当然还有更厉害的,“旋岚偃岳”就是我的心,哪里还有常静、不常静?叫做“无心即是道”。
这些见解大家有时间慢慢去搞,作为修行者来讲,还是要踏踏实实修单空。如果不修,老在见解里面用头脑分析、辨析、思考,那是不行的。一大堆概念,身心得不到一点受用,是非常愚蠢的一件事情。
另外还有一个赵州老汉诗文:“赵州老汉,大似因风吹火,顺水颺帆,击碎斯关。尘中物外,凡则全凡,圣则全圣。若能如是解,通达事理竟。其或涯际未分,路逢死蛇莫打杀,没底篮子盛将归。”
这是一样的意思,赵州老汉是指赵州和尚。“大似因风吹火”,顺着风去吹火,火就越烧越大,指的是他的修行、般若火,借势推行他的主张。“顺水漂帆,击碎斯关”,顺着这个东西去修行,击破禅宗修行的关卡。击破关卡以后怎么样?“尘中物外”,所有的所见所闻,不管是什么东西,“尘中”是指物质,“物外”是指精神。“凡者全凡,圣者全圣”,凡圣都没有了,凡圣是相对的,拿掉一个也就没有另外一个了。
“若能如是解”,如果能够修到这样,“通达事理竟”,就彻底地通达了事理。过程中间,“涯际未分”,还有小小的分别念没有去掉,区分法性、空性、单空,还没有搞清楚的时候,那怎么办呢?肯定有死蛇出现,但是“路逢死蛇莫打杀”,不要去对治,任其自生自灭。禅宗叫保任,安住在觉性里面,任其消灭。大圆满叫六根自解脱,别被这些东西唬住。真修行的人,一眼看上去就全透光。这首诗的作者是宋朝的释道宁。
“云中狮子骑来看,洞里潜龙放去休”,如果单空修到一定程度,就会达到这种状态。如果在色法里面建立空感,虚幻初步建立了,再慢慢开始对付受、想、行、识。
实际上你对付不了识,只能对付受、想、行,因为你用的是识。当然,后来禅定到一定程度就开始对付识了,这句话只有修行人才知道,没有修行的人,听了就听了。空感会把受、想、行一步步吞噬掉,吞噬到一定时候,它一出来就消失、一出来就消失,根本不用对付它。
你说:“不是法性才不用对治吗?”不是的,法性的不用对治跟觉性的不用对治,是有差别的。差在哪里?“涯际未分”,要去区分阿赖耶识和法性,或者空性和单空。
这会出现麦彭仁波切在《定解宝灯论》里面,跟格鲁派格西争论的第一个问题:中观里面是无遮还是非遮?那些问题就来了,但我们先不要管这些,要一直搞下去。
好,我们再看下面的内容。“予颔之”,憨山大师点头认同。“向来禅道久无师匠”,看来明朝时的禅宗也很衰微,大师也很少了。见到法光禅师以后,才知道宗门还有这样的大成就者。
山阴国主(山阴王)问予二亲在,乃赠二百金,为终养资。予谢曰:“贫道初行脚,自救不了,又安敢累二亲乎?”固让致光师。
“山阴国主”就是山阴王。“问予二亲在”,问到憨山大师的父母都还在。“乃赠二百金,为终养资”,送了二百金为他的父母养老——两百两金子,大家知道有多少?一两金是多少银?反正有很多钱,给憨山大师父母养老。
予谢曰:“贫道初行脚,自救不了,又安敢累二亲乎?”我刚刚开始行脚,自己还不行,自救不了,没有能力接受这样的供养。现在的人能蒙就蒙、能捞就捞、能得就得,毫无惭愧之心,还说要去解脱?“佛家一粒米,大如须弥山”,大家不要当成玩笑话!
“自救不了,又安敢累二亲乎”,我自己都解脱不了,又怎么能把父母都带下去?所以他不接受。“固让致光师”,坚决辞让,把这二百金转给法光禅师。山阴王肯定觉得已经供出去了,再收回来也不行,不然要成为饿鬼的。那怎么办呢?就给法光师。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。
好了,第七章节就讲完了,接下来是第八章节——“五台证道”。
八、五台证道
前面第七章叫“融会诸法”,各种境界、理论开始融会到一起。下面这个章节是真的证道了,叫“五台证道”。
万历三年(1575年)乙亥●
予三十岁。正月自河东同妙师上五台,过平阳,师之故乡也。师以少贫,值岁饥,父母死,葬无殓具。至是,山阴(山阴王)与一二当道助之。予为卜高敞地,为合葬,作墓志。师俗姓续,居平阳东郭,盖春秋续鞠居之后也。
万历三年乙亥,那时候他刚好三十岁。“正月自河东同妙师上五台,过平阳,师之故乡也”,那年正月,从河东跟妙峰师一起上五台,经过平阳,是妙峰师的故乡。
“师以少贫,值岁饥,父母死,葬无殓具。”妙峰师小时候很穷,恰好遇到饥荒。古代只要一年收成不好,就会有很多人饿肚子,叫岁饥,那一年大家都在饥饿中度过。
古代不像现在,你们还记得一个电视剧吗?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是一部经典军旅题材电视剧。建国以后,男主角石光荣回到家乡“蘑菇屯”(富贵不还乡,如锦衣夜行,回去还一把乡,把锦衣拿出来晾一把),做了很多饭和肉让乡亲们一起吃。
有个情景是两个乡亲蹲在那里说:“当年出去的这个人现在很厉害,你看让我们吃的是干饭和肉。当年大地主嫁女的时候,吃的也只是稀饭……”。大家还记得这个情节吗?年轻人可能不记得,年纪稍大的肯定看过这部剧,可能不记得了。那时候已经是五六十年代了,生产力非常低下,大家看天吃饭,靠地里的粮食过活,如果天气不好就完蛋了,不像现在的生产力太发达了。
——网上师兄说:“我不看这种电视剧!”
很好,这个我支持你!我只是拿里面的一个情节来说,至于这种电视剧骨子里的东西,我就不想表达了。这位同学肯定认同我的意见,你说的话我很喜欢,哈哈!
“值岁饥,父母死,葬无殓具”,那年可能遇到饥荒,父母饿死了,连棺材殓具都买不起。
“至是,山阴与一二当道助之。”“至是”是到了这时候,山阴王跟一两位当道资助他。“当道”指当权、主事的官员,以前可能没有妥善安葬,所以重新把棺材等殓具准备好,将妙峰师的父母合葬。
“予为卜高敞地,为合葬,作墓志。”憨山大师为妙峰师的父母选了一块高而宽敞的地方,安置合葬,又写了墓志,古代都喜欢这样子。
“师俗姓续,居平阳东郭,盖春秋续鞠居之后也。”妙峰师俗姓续,住在平阳东郭,就是城东。续鞠居是春秋晋国的大夫,妙峰师是他的后代。
时,太守胡公(福善的父亲),号顺庵,东莱人,闻予至,寓城外,欲一见不可得。及予行,公送邮符。予曰:‘道人行脚,有草屦耳,焉用此。’既行,公后追之,至灵石乃见,同至会城,留语数日,差役送至台山。
“时,太守胡公,号顺庵,东莱人,闻予至,寓城外,欲一见不可得。”福善是年谱的记录者,也是憨山大师的侍者。太守胡公是福善的父亲,叫胡顺庵,后来官至巡抚。听说憨山大师到了,就住在城外想见一面,却错过没有见到。
“及予行,公送邮符。”一直没有见到,等憨山大师快走的时候,太守胡顺庵就送了一个邮符过来。什么是邮符?古代的时候,皇帝要把政令、命令发布到全国,就有所谓的邮道,也就是官道。
李自成原来是驿站的人员,后来崇祯皇帝裁减驿站,他失业了以后就造反,为了一个邮政人员的工资,就把明朝给没了(开玩笑)!
邮道里面有很多驿站,因为是官家的系统,所以会发一种凭证,叫“邮符”。拿着邮符,就可以在驿站吃住和喂马喝水。
胡公见不到憨山大师,就让人送一个邮符过去:“我见不到你,但你沿路走官道的时候,可以免费吃住。”这看似贪污行为,也许是当时允许的。按我们现在的看法会这样说,但当时可能是允许的。
予曰:“道人行脚,有草屦耳,焉用此?”哇,好硬气!憨山大师说:我们修行人行脚,有草鞋就行,何必要这种邮符呢?
“既行,公后追之,至灵石乃见”,即将要走的时候,太守胡公又追上来,一直追到灵石才见面。“同至会城”,然后一起到会城。“留语数日”,留下来谈话,聊了好几天。他是太守,派下面的差役把憨山大师和妙峰师送到五台山,叫“差役送至台山”。这是一段经历。
于二月望日,寓塔院寺,大方(大方法师)主人,为卜居北台之龙门,乃最幽峻处也。以三月三日,于雪堆中,拨出老屋数椽(chuán)以居之。
到了二月望日,走到五台山,住在塔院寺。“寓”就是住的意思。“大方主人”就是大方法师,是那里的住持。“为卜居北台之龙门”,替他们选择住处,选在北台的龙门,那个地方最为幽静险峻。
到了三月三日,在雪堆里面“拨出老屋数椽以居之”。什么叫做“椽”?古代房屋的横梁旁边,有一根根承托屋顶的木条,那个就叫做椽。怎么形容呢?屋顶有横梁,旁边有些像鱼骨头的木条。“老屋数椽”,找到一个老屋还剩下几根椽子,也就是一个残破老屋的意思。憨山大师和妙峰师住下来了,叫“以居之”。
塔院寺:位於山西五台山台怀镇的大白塔,寺以塔名。
塔院寺是什么地方?是指大白塔。去过五台山的都知道,有一座很大的白塔,成了五台山的标志。塔院寺位于山西五台山台怀镇,寺以塔名。很多去过五台山的人都见过,没去过的也可以看到照片。搜五台山,经常会看到那个大白塔,那就是塔院寺。
时,见万山冰雪,俨然宿慕之境也。予身心洒然(畅快),如入极乐国。未几,妙师往游夜台。予独住此,单提一念,人来不语,目之而已。久之,视人如杌(wù,树桩),直至一字不识之地。
那时候是三月三日,五台山周围到处都是冰雪,正是他从前仰慕、想象中的地方,叫“俨然宿慕之境也”。
“予身心洒然,如入极乐国。”憨山大师是修行人,喜欢这种环境,就像进了极乐国一样,身心非常畅快、非常欢喜,叫“予身心洒然,如入极乐国”。
“未几,妙师往游夜台。”没过多久,妙峰师往游夜台去了。
“予独住此,单提一念,人来不语,目之而已。”他开始死参,进入了很深的定。
妙峰师走了,他一个人住在那里,单提一念——单提哪一念,他没说。我们修无,就单提一个“无”字,修单空。憨山大师大概率是参“念佛是谁”,或者是参“离心意识”。这个念不只是一个话头,而是指一种境界,其实是话的头。那个境界已经离开心意识,但还是不明白,处在明白与离心意识之间的那一段距离叫参,就是“单提一念”。
“人来不语”,人来了也不说话,“目之而已”,看看就行了。不说话,就不会有相应的念头、分别、情绪。一个人过去,就像一个影像过去,真正是“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”,目之而已。
“久之,视人如杌”,看到人都像树桩一样。我们看到人,马上会想:这个长得好好看啊、那个人长得好难看啊,你想干什么、你会不会偷我的东西……各种各样的想法就起来了。他不是的,他看着人就像树桩。
“直至一字不识之地”,他不是真的一个字都不认识,而是头脑不动,意念不追逐那些世间的相。先是看到人如树桩,后来哪怕拿一本书给他,也只是一个影像出来,叫“一字不识”,并不是他真的不识字。
识字,意念一定要上去,直觉意识要带动意识。比如看到一个“圆”字,马上关于圆的法相就出来了。看到“明空双运”,所有熟悉的法句、解释、逻辑,就在头脑里出现。至少要念出它的音:明、空、双、运。这时候只是影像出来,说明心不动了,但他还在参,所以叫“直至一字不识之地”。
初以大风时作,万窍怒号;冰消,涧水冲激,奔腾若雷。静中闻有声,如千军万马出兵之状,甚以为喧扰。因问妙师,师曰:“境自心生,非从外来。闻古人云:三十年闻水声不转意根,当证观音圆通。”予因溪上一独木桥,日日坐立其上。初则水声宛然,久之动念即闻,不动即不闻。一日,坐桥上,忽然忘身,则音声寂然。自此众响皆寂,不为扰矣。
“初以大风时作,万窍怒号”,刚开始进入这种状态时,像大风在吹,万窍怒号。这里可以指外境,人在修行的时候也会出现类似的状况,身上感觉好像有很大的声音。我们把耳朵捂住、按住,会有嗡嗡的声音。
修行到某个阶段,有些人一下过去了,有些人可能在里面停留很久,甚至出现麻烦。风有外风和内风,内风就是身体里面各种如风运行的状况,外风就不用说了。这里说的“大风时作,万窍怒号”,主要是外面的风。
“冰消,涧水冲激,奔腾若雷。”天气开始暖了,他坐在河边,涧水冲过来,那种声音奔腾如雷。
“静中闻有声,如千军万马出兵之状,甚以为喧扰。”打坐的时候听到一点小声音都会觉得很恼火,听到涧水冲激、奔腾若雷的时候,就像千军万马出兵了。修行到一定程度,听到一点声音都觉得恼火,像刺一样。
很多人会有一点体会,像他这种状况更是如此。其实这时候心在贪静,喜欢静,而且已经是非意识性的喜欢,处在那里不愿被破坏,一破坏就难受,这就叫贪静,所以觉得非常喧扰。他就去问妙峰师,两个人是这样的师友关系。
师曰:“境自心生,非从外来。闻古人云:三十年闻水声不转意根,当证观音圆通。”妙峰师说:外境其实是心产生的,不是外面真的有千军万马。既然从心里面产生,心就能转物,哪怕声音也是心产生的,也可以不产生它。怎么不产生呢?静下来就不产生了,“非从外来”。
“闻古人云”,古人是谁,我也不知道。对我来说,妙峰师已经是古人了。“三十年闻水声不转意根”,听水声,其实是耳根圆通。听到水声,不转意根,意识不要跟着跑,不要再给心产生的现象附加其他东西。烦它,觉得它万马奔腾,或者觉得虽然吵闹但它是空性,这些也叫转意根。意识不要再对它附加其他含义,叫不转意根。
三十年这么去做,“当证观音圆通”。心安静下去就不听了,不听了就没有声音了。一动念马上就会想,这个不一定要水这么厉害,在家常年打坐,也可以听一个声音。
有位年轻的师兄学习了观音圆通,回家以后就听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,结果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连着睡了好多次,后来可以不睡着,同时又听不到声音了。当然,他也没什么证悟,就是依靠这个来修行。
水龙头开一点,滴答滴答的。如果你要声音大些,就用一个盆,金属盆、瓷盆,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,叮当叮当的。你一直听下去,听到后来消失。但不能今天用这个盆,明天又换,固定一个声音,一直听下去。
开始没那么简单,可能听不下去或者睡着,因为有节奏的声音会让人睡着。水龙头要调到滴答滴答的,不能关得太紧。那个师兄虽然练的是观音圆通,但他不是为了学佛,而是求佛和练武功的之间,好奇这么去做,但是他有耐性。以前是旋转水龙头,不是现在一抬一按的。他用绳子做记号,转到一定刻度,恰好在滴水,就一直这样做。
大概有半年他都靠这个入睡,坐着、躺着就睡了。其实这个方法还可以治失眠,跟数绵羊差不多。实际上很多人刚开始都做不下去,但他没有憨山大师那么厉害。
“三十年闻水声不转意根,当证观音圆通。”观音圆通就是耳根圆通。《楞严经》说:“初于闻中,入流亡所。所入既寂,动静二相,了然不生。”以前我跟大家讲过很多次,在此不再重复了。
听不到声音了,就是“动静二相,了然不生”。刚开始听的时候,心的明力会转到能听的认知、觉知上去,叫“入流”。外面的声音慢慢停下来,叫“亡所”。亡所以后,就不能再继续了,否则会进入很深的定,可以在中间自然转化。如果每次打坐都听不见,那就静相生了,没了动相。声音不停地响,产生骚扰,没办法安静,那就动相生了。“动静二相,了然不生”,就是可以在听到声音与听不到声音之间转换。
大家不要以为这个境界有多高,没有多高的。如果前面的用心不够,没有出离心,没有菩提心,根本玩不下去。开始做的时候都烦死了,为什么会烦呢?不快乐,想做其他事情。比如刷视频多快乐,刷到好笑的就笑,刷到有趣的就觉得有趣,刷到不安逸的又生气。其实心在享受轮回,享受贪嗔,这是你习惯的东西。所以,很多人喜欢坐在厕所里刷视频,因为那是最放松、最享受的时候。
扩大一点,可以看小说、读金庸。像我当年,天天在被子里拿手电筒读《金庸》,里面我最佩服是萧峰。女性喜欢看爱情小说,现代人喜欢看爽文。心在那些地方才觉得快乐,现在让你来听这种声音,大多数人根本玩不下去,在这一步就卡住了,后面就更不用谈了。
所以要有出离心,心开始从粘著的地方离开。这些粘著不仅仅是刚才讲的小说、小视频,还有更厉害的是你的家庭——算了,一说大家马上接受不了!所谓的情感、爱恨,还把它道德化,怎么离得开?怎么做到这些?即使做到了,也都不行。
比如环境好一点,不受家庭、工作的叨扰,有闲、有钱,赚了很多钱,暂时把家人、公司安抚好,自己跑到山里静修三个月,可能做到这种状态。做到了也一样没什么用,只是产生一种新技能而已,佛法之所以难,就难在这些地方。
“予因溪上一独木桥,日日坐立其上”,憨山大师天天坐在溪旁的独木桥上。“初则水声宛然”,开始水声仍然跟过去一样,千军万马,奔腾若雷。“久之动念即闻,不动即不闻”,久了以后,一动念就听到,不动念就听不到,达到这个程度,就是“动静二相,了然不生”。
“一日,坐桥上,忽然忘身,则音声寂然。”有一天坐在桥上,忽然身体丢失了,声音也消失了。其实就是大地平沉,虚空还没有粉碎。身体消失,身体之外看到的东西也会消失,声音当然没有了。
“自此众响皆寂,不为扰矣。”众响皆寂有两种状况:一个是没有声音,停下来了;另一个是响的时候不起任何作用,响则响矣,心不动也。“旋岚偃岳而常静”是眼睛看的,现在变成“声音奔腾而常静”,是一样的意思。
为什么要贵目而轻耳?眼睛跟耳朵其实是一样的。眼睛能看到“旋岚偃岳而常静”,耳朵听到声音为什么不能常静呢?当然,听和看也有差别。耳朵更灵敏,更不受控。眼睛不想看,头转过去,灯关掉,眼睛一闭,就不看了。耳朵大多不行,后面的声音也听得到。当然也可以把耳朵捂住,但按住会出现嗡嗡的声音。
大家可以去试一下,你不想听,往往只有睡着,或者耳聋等情况。正常的时候,声音响起来,不想听都不行。听了还不受影响也很少,尤其很烦的声音。不受声音影响,叫“众响皆寂,不为扰矣”。这一大段,说明他在修这个。
予日食,惟以麸和野菜,以合米为汤送之。初人送米三斗(一斗米重12.5斤)),半载尚有余。
“予日食,惟以麸和野菜”,他每天吃什么呢?麸,麦子的皮叫麦麸子,加上野菜。“以合米为汤送之”,再加点米熬成汤。他每天就吃这些,而且肯定是自己做,他也不会带什么侍者,也不讲究这些。“若人不会,别换沙弥”,当时禅宗有这样的风尚。
“初人送米三斗”,刚开始有人送三斗米上来。一斗米重约12.5斤,三斗米有三十七八斤。他吃了半年,还没有吃完,叫“半载尚有余”。
一日,粥罢经行,忽立定,不见身心,唯一大光明藏,圆满湛寂,如大圆镜,山河大地,影现其中。及觉,则朗然,自觅身心了不可得。即说偈曰:“瞥然一念狂心歇,内外根尘俱洞彻。翻身触破太虚空,万象森罗从起灭。”自此内外湛然,无复音声色相为障碍,从前疑念,当下顿消。及视釜,已生尘矣,以独一无侣,故不知久近耳。(回到屋里,看见釜锅已经盖上灰尘了,因为一人独住无侣,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。)
好了,他开悟了。有一天,他喝完粥经行。刚才说的麦麸和野菜,再加一点米煲汤。修行就是这么简单,像我当年闭关,并没有他这么俭省。我在成都家乐福买了很多东西,其中有很多罐头还有菜,带上去煮成一锅,简单得很,一炖一大锅,可以吃三天。因为山上冷,菜不容易馊。不是每顿都吃冷的,而是吃前热一下,加点酱油、辣椒,好吃得不得了,经常吃得肥滚滚的。绝对不像他那样,他那么利于禅定,我们这样就老是定不进去。
“粥罢经行”,然后“忽立定”,突然定下来,一下“不见身心”。不见身,就是身体消失。不见心,又是什么呢?他不再寻找了,找也找不到,其实是一种深深的明了。心本来就没有,怎么叫不见身心呢?如果不是修行人,不一定能深深理解这句话。真正确定了这个东西,恰恰是找到了,才能叫“不见身心”。
这时候“唯一大光明藏,圆满湛寂”,大光明藏是什么?什么都不是,是一种漫无边际的知,大而无外,小而无内,不要想象成光,或者像镜子一样的东西,那些形容都不对,就是一种无执、无边际的知。
这种知,由于没有体,一定是圆满湛寂。有体才有这里缺陷、那里不好,没有体就没有这些。湛,清晰;寂,不动。那个东西没有体,当然寂。去掉了无明,处在那个状态里面,就非常清晰,知道它是什么,叫“圆满湛寂”。“如大圆镜”,其实就是大圆满。
这种状况是不是完全没有显现?不是,“山河大地,影现其中”。山河大地还是像影子一般,影子跟体其实是一样的。他描述的东西,跟法王如意宝写的大圆满窍诀几乎一模一样。但法王如意宝是从见、修、行、果的“见”来写,描述见的时候用一种定来描述。意思跟这里几乎一样,只是词汇不同。
“及觉”,出现这种状况才开始了知这种状况,这不是用那种很强的意识,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意识,完全没有意识就变成定了,而是那种非常轻微的意识,并不会影响这种状况。“则朗然”,完全没有障碍,朗朗乾坤,非常广阔、清晰去感受这种状况。我说的轻微意识,是非常轻微的。像现在这样说出来已经是很强的意识,一下想到它,就会把它破坏。
“自觅身心了不可得”,知道身体和心完全没有一个可得的东西,如同幻影,了不可得。
下面又开始说偈子,“即说偈曰”,他也说了一首偈。“瞥然一念狂心歇”,瞥就是看见那个念头一下就歇下来了。一念和狂心,其实都是一个东西。一念不受控制的时候,就叫狂心。不明这个念头的本质,就叫狂心。
这时狂心没有了,接下来“内外根尘俱洞彻”。外面的尘是山河大地,根是各种认知,眼睛看的、耳朵听的都叫做根。全部明白是怎么回事,叫洞彻,清清楚楚地知道是什么。
“翻身触破太虚空”,虚空粉碎。什么叫做触破太虚空?其实没有什么触破太虚空,没有本体叫做触破太虚空。真正的虚空根本不用破,它本来不存在。经常说粉碎虚空,就是确定心性没有本体。
“万象森罗从起灭”,森罗万象就在认知里面生生灭灭。它其实是虚空,但因缘在生灭,即使再生灭,它也是虚空。“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”,在这里得到具体体现,说明他真的证悟了。
“自此内外湛然,无复音声色相为障碍。”到了这个时候,内外都清清楚楚的很明白,音声色相不再成为障碍。就像中观说的,所有显现都是空性的庄严。所以大成就者不会在那里装样子,对他来说什么都是解脱,他会很放松、很自在。
“从前疑念,当下顿消”,以前想不通的地方都没了,没有什么证悟不证悟的,肯定证悟了。
“及视釜,已生尘矣”,这个釜就是锅,里面已经有灰尘了,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。
“以独一无侣,故不知久近耳”,只有他一个人,没有同伴,所以不知道时间长短,几天几夜都有可能。因为锅里面已经有灰尘了,那就不是一两天的事。
回到屋里,看见釜锅已经蒙尘,因为独住无侣,也不知道到底多久,说明他处在这种状况里面很长时间。这是真正的证悟,不是前面那些领悟。那是不是一次证悟就完了?不是的,有时候修行又定,定在里面好多天,而且什么都不知道,其实那是误境来的。但这里是真正的证悟。有时候坐很多天、很多年,就说那是证悟也不对的,因为无色界天人一坐八万劫,够长了吧,但也不等于解脱。
是年夏,雪浪北来,特看予。至台山,坐室中,不禁其凄楚,信宿(连宿两夜)而别。冬,结一板屋以居之。
“是年夏,雪浪北来,特看予”,那年夏天,雪浪法师专程从北边过来看憨山大师。
“至台山,坐室中,不禁其凄楚”,到了五台山,坐在房子里面,看到憨山大师住得这么清苦,什么都没有,有些难过。“信宿而别”,连住两夜,然后离开了。
“冬,结一板屋以居之”,到了冬天,终于用木板搭了个屋子,住在里面。
好,下面介绍雪浪法师,然后就告一段落。
雪浪法师:明代僧人,名洪恩,字三怀,号雪浪,上元(今南京)人。十二岁在南京大报恩寺披剃为僧,受业于无极湛法师。明万历二十六年(一五九八年)住持南京大报恩寺,躬率徒众,重修大报恩寺琉璃塔。在意大利教士利马窦的著作里,也写过与雪浪法师的交往辩论。
南京大报恩寺的琉璃塔,现在还在不在?应该不在了。“在意大利教士利玛窦的著作里,也写过与雪浪法师的交往辩论。”大家还记得利玛窦吧?历史课应该学过的。
明万历三十六年(一六○七年)圆寂,六十三岁。著作《雪浪集》存世。
雪浪法师在明万历三十六年圆寂,六十三岁。当时的很多人都活得不长,现在的六十多岁还不算行将就木的年纪,但那时候的情况不一样。
法师姿容美俊,聪慧绝伦,多通经论。受具足戒后,虔修禅法。至于儒书经史,筮卜方技,莫不通达。而独好《华严》圆顿之学,为明朝弘传华严学之一代诗僧。生平不设大座,不事训诂,但总绾纲领,执持大体,方便善解,开示奥义。
什么意思呢?他是弘扬华严学的诗僧,很有才华,又喜欢写诗。“不设大座”,他不上座去讲法。“不事训诂”,不专门去计较这个字的来源、那个词是什么意思。“总绾纲领”,把《华严》的纲领抓出来梳理。“执持大体”,抓大的东西。“方便善解,开示奥义”,能够用各种方式理解华严思想,把深奥的义理讲出来。
又工诗,被称为江南第一诗僧。并善书能文,在禅林文坛,久享芳誉。
“工诗”就是善于写诗,称为江南第一诗僧。“并善书能文,在禅林文坛,久享芳誉”,擅长书法、文章,不管在修禅的群体里还是在文坛,都有很好的声誉。
憨山大师在《游记》中自叙了自己跟雪浪法师的友谊,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在一起了。
憨山大师自叙与雪浪法师之谊:时(嘉靖四十五年(1566年)丙寅●),雪浪恩公(雪浪法师,名洪恩)长予一岁,同归依无极大师,甚契之,时以为同胞云(当时的人都以为我们是亲兄弟)。即与恩公俱决兴复之志,且曰:“此大事因缘,非具大福德智慧者,未易也。尔我当拼命修行,养以待时可也。”是时,即发远游志。
“时”,指嘉靖四十五年。“雪浪恩公长予一岁”,雪浪法师名洪恩,所以称“恩公”。
他叫恩公,不是我们平时说“你是我的恩公”那种恩公。《让子弹飞》里面的师爷,一会儿姜文是他的恩公,一会儿黄老爷是他的恩公,那是感激的意思。这里是因为雪浪法师名洪恩,所以称“恩公”。
“雪浪恩公长予一岁”,雪浪比憨山大师大一岁。“同归依无极大师”,最初都在无极大师那里皈依的。“甚契之”,他们两个非常合得来。“时以为同胞云”,当时别人都以为他们是亲兄弟。
“即与恩公俱决兴复之志”,他跟雪浪法师都有兴复佛法、兴复禅宗的志向。且曰:“此大事因缘,非具大福德智慧者,未易也。”要兴复佛法、兴复禅宗,这是一个很大的事情。如果不具备大福德、大智慧,根本做不来。
“尔我当拼命修行,养以待时可也。”你跟我应该拼命修行,等到时机合适,再来弘扬佛法、弘扬禅宗。
“是时,即发远游志。”这时候就发起远游的志向,想出去游学。他很早就有这个志向,后来才有到处游学的经历。这是憨山大师在回忆嘉靖四十五年的事,而现在讲到证道,已经是万历三年。
嘉靖是万历的上一位皇帝。雪浪法师就是这么一个人,很小就跟憨山大师在一起,同皈依无极大师。这就是对雪浪法师的介绍。
好,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,今天讲了很多修证的内容。我们讲憨山大师,也把有关他的修证、境界拿出来跟大家交流。中间有些内容我省去了,主要选修行和境界来讲。后面还有一些内容,可能还要讲两堂课,然后再学习憨山大师的书信。
这样讲,大家听不听得懂?特别是讲境界、见解的时候。
——网上师兄说:“听得懂听不懂都要听!”
是的!
——网上师兄说:“没有修行不懂,但觉得好神奇!”
你去修,哪里有什么神奇不神奇的,真正的神奇讲都讲不出来。我们学中观、修单空,大部分人虽然不懂具体的境界和具相,但会在头脑里面形成法相上的逻辑通达。把学的东西和相应修行的感受结合,形成一条逻辑线。大部分还是误区,但也是好事。在修行中,就要不断地修正这些东西。
同样一句“明空双运”,单空里面的梦幻定和明知定,这些词汇在你头脑里的具相会越来越清晰。由于越来越清晰,对于法相,同样的文字、解释,意义都会不一样。修行就是这样的,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,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复杂。
唯一要做的是坚持,克服很多贪著世间、自私自利的心。这两个最影响修行。贪著世间,就有很多烦恼痛苦,还浪费时间。自私自利是通病,尤其我们这个民族,被唯物主义污染得太厉害。我说老实话,一个民族、一个族群,如果不利他,就没办法继续下去。
所有生物群体,哪怕动物,都有自利和利他的成分。西方科学家做过一个实验,拿两只小白鼠来。其中一只给它吃的,它就很愉快地吃。下一次给它吃的时候,就用一种电极刺激另外一只,只要甲小白鼠吃东西,乙小白鼠就出现剧痛,最后甲小白鼠看多了以后就不吃了。这就是一种利他,利他的心动物也有。这是一个真实的实验,你们可以去查。
如果每个人都抱着自利的心,团体是没办法存在的。很奇怪,我们要凑在一起,因为人不太可能完全单独生存。同时我们又老是想占便宜不去利他,这样的团体不堪一击。
更何况学佛的人,学佛通过利他抑制自私,最后明白自私本来就没有来由,是一种无明。所以,长期严重地自私,不要说修行成就,连团体都维持不下去。那凑在一起有什么意义?凑在一起的目的就是利他,不是去占别人的便宜。每个人都想占便宜,一定会完蛋的,夫妻在一起都不会愉快,更不要说普通朋友了。
大家要思考这些,真正难的是没有出离心,还有自私、嫉妒,这些都是修行的大敌。再会禅定,读的中观、唯识再多,没有利他心,绝无可能证悟。大家要认真思考这些,学佛不是去追求神通或者道德感,而是真实的利他。
在佛教最究竟的原则里面,自我是不存在的,利己是一种愚痴、无明。去利他的时候会有快乐,时间长了一定会出来。
OK,我又发了一通牢骚。今天就学到这里,我们下个礼拜继续学习,现在开始回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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