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、云游参学
隆庆六年(1572年)壬申●
予二十七岁。初至扬州,大雪阻之,且病作。久之,乞食于市,不能入门。自忖(cǔn,思量)何故?急自省曰:‘以腰缠少有银二钱可恃(仗恃)耳。’乃见雪中僧道行乞之不得者,即尽邀于食店,以银投之,一餐而毕(这一顿花光了所有的钱)。明日上街,入一二门,乃能呼,遂得食。因自喜曰:‘吾力足轻万钟矣(我的力量足以轻视俸禄万钟的卿相了)。’铭其钵曰:‘轻万钟之具。’名其衲曰:‘轻天下之具。’乃为之铭曰:‘尔委我以形,我托尔以心。然一身固因之而足,万物实以之而轻。方将曳长风之袖,披白云之襟。其举也若鸿鹄之翼,其逸也若潜龙之鳞。逍遥宇宙,去住山林。又奚炫夫朱紫之丽,唯取尚乎霜雪之所不能侵。’
是年秋七月,至京师(燕京,即现在的北京),无投足地。行乞,竟日不得食,将暮,至西太平仓茶棚,仅一餐,投宿河漕遗教寺。明日,左司马汪公伯玉(汪伯玉),知予至,乃邀之,以与汪次公仲淹为社友故耳(这是由于当初在南京与其弟汪仲淹为文社之社友的缘故)。因乃得寓以旬日,即诣摩诃忠法师,随往西山听《妙宗钞》(宋朝四明尊者,释天台之《观经疏》题为“妙宗钞”),有《西山怀恩兄(雪浪法师)》诗。期罢,摩诃留过冬,听法华、唯识,请安法师为说因明三支比量。
十一月,妙峰师访予至。师长须发,衣褐衣(粗布衣服,古代贫贱者所穿),先报云:‘有盐客相访。’及入门,师即问:‘还认得么?’予熟视之,见师两目,忽记为昔天界病净头也(忽然回忆起他就是昔日在天界寺生病的净头),乃曰:‘认得。’师曰:‘改头换面了也。’予曰:‘本来面目自在。’相与一笑。不暇言其他,第问所寓,曰:‘龙华(住在龙华寺)。’
明日过讯,夜坐,乃问其状何以如此。师曰:‘以久住山,故发长未剪。适以檀越山阴殿下修一梵宇(正好施主山阴王殿下要修建一寺),命请内藏(令我来京请大藏经),故来耳。’问予,曰:‘吾乃特来寻师,且以观光辇毂(京城),一参知识(并参访善知识),以绝他日妄想耳(以断绝他日遗憾未见的妄想)。’师曰:‘别来无时不思念,将谓无缘。今幸来,某愿伴行乞,为前驱打狗耳。’竟夕(通宵)之谈,迟明(黎明天快亮时),一笑而别。
即往参遍融大师,礼拜,乞和尚指示。师无语,唯直视之而已(此时无声胜有声,也只有憨山大师那样根性的人才消受得了:默传心印)。参笑岩师,师问:‘何处来?’予曰:‘南方来。’师曰:‘记得来时路否’。曰:‘一过便休(一走过便不管了)。’师曰:‘子却来处分明。’予作礼,侍立请益,师开示向上数语。
妙峰大师:俗姓续名真,法名福登,法号妙峰。乃万历朝护国禅师,万历帝之母慈圣宣文皇太后皈依其门下,蜚声海内,名逾大河上下、大江南北,与紫柏、憨山并驾齐驱。据史书载,妙峰一生除颂经、拜佛、打坐、化缘、云游之外,竭尽心力于佛寺建筑、桥梁修建与道路开筑。京、晋、冀、秦、川、云、贵、鄂、豫、皖、苏、浙,无不有其足迹。凡涉足之地,无不有其建筑,诚为沙门建筑大师。《梦游集》云:“所作大功德,莫能殚述。”例如,万历三十三年(1605年),万历皇帝下诏,命妙峰大师扩建显通寺,所用资费均由皇家内府捐佐。妙峰奉旨行事,皇帝出资修庙,一时间沸沸扬扬,工程大兴,仅用两年工程即告竣。新扩建后的显通寺,便成为佛国圣地五台山占地面积最广、建筑最多、规制最高,规模最为壮观的大寺院:“前后六层,周匝楼阁,重重耸立,规模壮丽。”大显通寺重建后,万历皇帝废弃了“显通”之名,亲敕寺称为“大护国圣光永明寺”,封妙峰为“护国禅师”,住持永明寺,总理五台山。妙峰在住持永明寺,总理整个五台山佛事期间,前后在河北阜平至五台山台怀镇数百里的高山峻岭间筑石铺路,架设桥梁,沿途起建寺院,工程非常浩瀚。史称:“溪设桥梁,兴辟寺宇,石铺大路之百余里。”(见《清凉山志》)阜平的普济桥、龙泉关的惠济寺、著名的圆明寺以及寺内的龙藏阁、如来殿、钟鼓楼、两廊“寮舍”、三丈六尺高的接引佛——弥陀像、高敞的山门天王殿,均创建于此时,都出自妙峰的匠心独具。这一巨大的建筑系列工程,为京师皇室和高官朝圣五台山,为河北、东北诸省信奉佛教的士、农、工、商,开辟了一条通途。
憨山大师自叙认识妙峰大师的经历:是年冬(嘉靖四十五年(1566年)丙寅●),从无极大师听《法华经》于天界寺。因志远游,每察方僧求可以为侣者,久之,竟未得。一日,见后架(厕所)精洁,思其净头(职司清扫厕所者),必非常人,乃访之。及见,特一黄肿病僧耳,益异之。每早起,事必已办(厕所就一定已经打扫干净),不知何时洒扫也。予故不寐,窃经行廊下侦之。当众放参时(当大众休止晚参时),即已收拾毕矣。
又数日,见不洁,乃不见其人。问执事,曰:“净头病于客房也。”予往察,其状不堪(病得十分严重)。问:“师安否?”曰:“业障身已难支(已经难于支持),而馋病更难当。”予问:“何故?”曰:“每见行斋食,恨不俱放下(恨不能放下想吃的念头)。”予笑曰:“此久病思食耳。”是知其人真(真诚),因料理果饼,袖往视之。乃问其号,曰:“妙峰,为蒲州人。”予即相期结伴同游(我当即与他约好结伴,一同行脚)。后数日再视之,则不见。予心知其人,恐以予累,故潜行耳。
遍融大师:大师道成,舍庵入京师(北京)。遍游讲席,深入华严法界。心念口演,不离此经,誉满天下。《华严经持验记》载:当初遍融大师曾被恶人迫害而后入狱,狱卒认为他名气那么大,肯定十分有钱。于是就向他勒索钱财。他说:‘出家人哪有钱?’于是狱卒就把他装到大闸床里面,打算对他动粗。遍融大师就大声念:“大方广佛华严经!华严会上佛菩萨!”念完,闸锁响了一声,锁就断了,而闸也碎了。狱卒们吓坏了,把这事禀告上司,最后传到皇上耳里。后来,皇上亲自过问这件事,并下诏让遍融大师出狱。心印:心者,佛心;印者,印可或印定之义。禅宗不立文字,不依言语,只以心传心(一对一地单传心印),以佛心印定众生心,证不二相。向上:即向上一路。宗门之极处谓之“向上一路”。名下士:享有盛名之士。
六、初证色空
万历(明神宗继位,十岁,年号万历,1573年)改元癸酉●
予二十八岁。春正月,往游五台,先求《清凉传》(五台山九部志书之一),按迹游之。至北台,见有憨山事甚佳,因问其山何在。僧指之,喜奇秀,默取为号(大师‘憨山’之号,便是由此而来)。诗以志之,有‘遮莫(莫要)从人去,聊将此息机(息灭机心)’之句。
以不禁冰雪苦寒,遂不能留。复入京,东游乞食。至盘山(在天津市蓟县城西北,为燕山余脉,是北京以东的名山,誉称‘京东第一山’)千像峰,见一僧不语,予亦不问,即将相与,拾薪汲水,行乞过夏。汪司马(汪伯玉)以书访之,曰:‘恐公作东郊饿夫也。’及秋,复以岭南欧桢伯,先数年未面寄书(过去数年未曾见面,只是书信往来),今为国博(国子监博士),急欲见予,故归耳。
征:阅《名山志》云:“五台龙门有山,秦始皇鞭石成桥,渡海求神仙时,鞭此山不动,因呼曰憨山。”
“不语僧”一事,颛公(颛愚观衡禅师(1579-1646),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。号颛愚,嗣法于五台空印大师及憨山德清大师。曾为憨山大师做传。)所作传,载之特详。云:“师与妙峰再遇燕都(北京),期同上五台山住静。时妙师为山阴王请藏经未起,师居汪司马南溟私馆。久之,随喜盘山,登盘山顶。傍一石岩,内一隐者,灰头土面。师作礼,绝不照应,问亦不语。师知非常人,亦同默坐。少顷,隐者烧茶,唯取一杯自饮,师亦取一杯自酌饮。茶竟,隐者还茶具于原处,端坐如故,师亦如之。少选,隐者炊饭,饭熟,置之坐前,唯取一碗一箸自食,师亦取一碗一箸同食。饭罢,又端坐如故,师亦如之。夜中,隐者出岩外经行,师亦随之,第东西各步(憨山大师亦随之经行,但各在一方,互不相扰)。明日,师知茶时烹茶,饭时煮饭,隐者同师饮啜,入夜经行亦尔。如是一七(这样过了七天),隐者方问师曰:“仁者何来?”师曰:“南方来。”隐者曰:“来此何为?”师曰:“特访隐者。”隐者曰:“隐者面目如此,别无奇特。”师曰:“进门早已看破了也。”隐者笑曰:“我住此岩三十余年,今日始遇一个同风(风格相同的人)。”留师住,师亦忘返。一夜,师经行,忽然顶门响一声,轰如炸雷,山河大地,身心世界,豁然顿空,境非寻常目前空可喻。如是空定,有五寸香许(大约过了燃五寸香的时间),渐觉有身心,渐觉脚下踏实,开眼渐见山河大地,一切境相,还复如故。身心轻快,受用亦无可喻。举足如风轻,归岩中,隐者曰:“今夜经行,何其久耶?”师具告所得境相。隐者曰:“此色阴境耳,非是本有。我住此岩三十余载,除阴雨风雪,夜夜经行此境。但不着(只要不执著于此境界),则不被他昧却本有。”师深肯其语,作礼谢教。师在盘山久之,妙师藏经起(妙峰大师已经请来了藏经),向汪公询师何往。公即遣使登盘山顶觅师,问在岩中。见师,述主人、妙师相候之切。师乃拜辞隐者,恋恋不忍别,无奈宿约何耳(无奈与妙峰大师有约在先,只好下山离去)。隐者送师,泪如喷珠,行至半山方转。师还京,妙师、汪公迎师,笑曰:“回何迟耶?”师具陈岩上因缘。公曰:“如是,则吾师住山已竟(您已有这样的境界,住山的事可以了结了!)。”师曰:“犹是途路边境界耳。”公与妙师相视大笑。
噫嘻!如许奇特示现,憨祖生平所遘(gòu,相遇),不知几何,难以笔舌尽。即此颛公所载,盘山实录,累六百言,可谓莫大因缘。谱中(《年谱》中)只以“盘山千像峰,一僧不语,相与拾薪汲水,行乞过夏”片语了之,看来不过一顿家常茶饭耳。奇境可恋,舍之即行,虽因妙师宿约,亦不愿作二乘人,独了汉也。颛公作传之功,以此一节公案为最。
汪司马:汪道昆(1525年—1593年),字玉卿,又字伯玉,号南溟,又号太函。直隶歙(she)县(今安徽省黄山市徽州区西溪南镇松明山自然村)人。明朝文学家、政治人物。官至兵部左侍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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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继续学习《憨山大师年谱》。上堂课已经把第三个章节学完了,第四个章节被我省去了,因为里面讲的是一些杂事,所以就不讲了。
我曾说过,学习《憨山大师年谱》的时候,我只抽取一些我看来有价值的内容。这是对我而言,至于有没有真正的价值,还是要看你们自己读了以后。也许我省去的内容正好是你觉得有价值的,那没办法,你只能自己回去返读。因为《憨山大师年谱》在网上都能搜得到,谁都可以看。
第五个章节是“云游参学”,他开始到处云游了。中国古代的禅师们有个习惯,都要到处去参学。他们那时候不像我们现在可以坐在屋子里面四海参学,原因是什么?不说大家也知道,因为互联网。你要看什么书,一搜就来了。我有专门帮我搜书的师兄,打个名字哗哗哗就来了。
书籍可以,那教言呢?教言很多时候汇集成册就成了书籍。零散的内容通过视频、互联网也可以听得到。还有各种各样的媒体、网站,或者是佛学同修同道们的讨论里面,都听得到这些教言。
很多各宗各派,还是藏汉两地大德们的教言,现在每个人都听得到,朋友圈里面成堆。今天哪个是怎么说的,明天哪个又是怎么说的,而且现在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内容,根本就不是那个大德说的。
今天我看到有个很熟悉的师兄,在朋友圈里摘引了一段宗萨仁波切的开示——我一看就知道那句话不是宗萨仁波切说的。但不管怎么样,我们可以通过互联网得到很多这样的书籍和教言。
这是一种参学,当然,这跟走到面前的参学还是有差别的,甚至有时候差别很大。因为走到面前的参学是面对面的,相互的了解、相互的语言或者教导,加持具体化以后的作用可能要大一些。但现在要走到面前也不容易,你可能见不到一些大德,你想见就见啊?根本不可能。还有见到之后,也不可能花很多时间跟你盘桓那么久。大家礼貌礼貌,扯几句淡就完了、走了,大概就是这样。
古代就不是了。古代的那些大德真的要去参学,他们没有我们这种便利条件,不可能有互联网,拿到一本书都很困难。古代的书要抄写,所以抄经的功德很大。现在我们印书、印经有没有功德?有。但是最大的功德是你去推广它、学习它。
这个功德会大过抄经,为什么?因为现在我们印书的工具太发达了。古代真的很难,把一本书刻板印刷要花巨资,都是些富户花钱请人刻板,或者是活字印刷(到了明代以后才有活字印刷),这样才能印出经来。
那个时候的情况跟我们现在不一样。他们参学,到处去游学,我们经常讲的故事“跑江湖”就是这么来的。江西有马祖,湖南有石头禅师,他们两个的弟子互相交换,跑江湖就是这么来的。但是“江湖”这个词汇现在成了什么?成了在江湖上打打杀杀、卖货、搞欺骗、混江湖,意义都变了。
他们喜欢这样去参,参学的原因是什么?那个时候不可能像我们在互联网接触各种各样的知识。正反两面的得不到,所以会有很多的疑问,那怎么办呢?到各个大德那里具体去问,所以心里往往带着很多的想法和问题。
那不像我们现在跑山头,现在的师兄也会到处跑,但跑的是什么?是追奇迹,特别是追神迹,听说了哪里怎么怎么样。那么,吸引他们去的原因有几个。第一,说神迹。说这个人有神通、很多神异,一去到那个地方鸟儿都唱歌、彩虹漫天,把这些东西进行夸张。第二,说殊胜。他又是如何如何的传承,大家就去了。这些东西说的是不是正确、是不是对呢?不一定,有的是正确的,有的是夸张的,有的根本就子虚乌有。具体都不知道,但大家往往是一窝蜂就去了。
他们是不是像古代参学的人那样,真的带着问题去问那些大德呢?很多时候不是这样的。很多问题在网上都可以找到答案,去问那些大德,他们也可能将就网上看到的文字、法句这么说给你听,听了以后你一样都不懂,基本上是这样的。但那个时候的人真不是这样的,他们很当真。
当然,我们能够看到的记录下来参学的人,都是为数不多的。不要认为古代人好像都比我们厉害很多,每个人都要去参学。古代也有很多是扯淡的,纯粹跑到佛门和禅门里面混吃混喝的成堆。上下几千年,时代在变,制度在变、风潮在变,但人性从来都没变过。
他们会带着问题去问,虽然没有像我们这样知识丰富。我们知识比古人丰富得多,古代的大德不见得有我们知识丰富的。他们绝对不知道还有大手印、大圆满,可能知道一些名字,但绝对不知道里面的内容。唐朝的时候,可能藏区都还没有佛法。
他们去参学的时候,由于没有我们知识丰富,他们往往问的都很当真、很实际,要解决实际修行中遇到的问题。而他们记录下来的内容是半文半白的文字,在抄录的过程中甚至会出现缺漏,加上现代人对半文半白的文字理解能力也不行了,很多时候都看不懂,所以大量禅宗的内容开始失传。
首先是教义以及修行方法的失传,最重要是具体修证的一些人没有了,只是把文字、逻辑以知识的方式传下来。这种传下来本身都有缺漏,由于没有领悟其中的精神,这样传下来恰好与禅宗里面的求实(求真实修证)相违。
禅宗的教法、证法,主要传的是证法,虽然教法是传下来了,但我们把禅宗的证法搞没了。比如《景德传灯录》、《五灯会元》等等都传下来了,但怎么去实现里面的东西,反而没有了。
留下了个方法叫参话头、参公案,但是中间应该如何去运作、差哪些、该补哪些、什么东西是多余的,都不知道,因为没有真正的修证者,或者很少有真正的修证者。网上那些就不要去谈了,很扯淡的!
所以,古代人的云游参学的真实性比我们现在跑山头、跑道场要强很多。我们跑江湖的成本很低,为了追求神奇、殊胜,买个飞机票、搭个火车就去了,不会经历多大的困苦,也不会在路上遇到危险、土匪、缺吃少穿,也不会花很长时间。就算到西藏,一张飞机票也就一天的时间。如果我们坐车去五明佛学院,最多两三天。虽然要请个假,一个月以后肯定能回来。
但那个时候去参学,一走一两个月、半年、一年,那是经常的事情。所以那个时候是真的去参学,如果不是真的有问题、真的想解决问题,他不会这么干的。不仅走路要踏破很多双草鞋,而且路上狼虫虎豹、土匪横行,生了病也没人照顾。所以,古代去参学的人往往是出离心极其之强的,他有清晰的目的想去解决问题。
我们很多时候是约在一起好玩就去了,去了以后,拜了这位大德有功德,磕几个头、供养几个红包,心满意足就回来了,那是一次旅游,或者渴望听到、看到一些东西。几十年了,大家天天在这些地方跑来跑去,看到多少殊胜的神迹?经常说这样彩虹、那样彩虹,我在西藏经常看到彩虹,但我还是个凡夫。我有时候一边看彩虹,一边生烦恼,那就是个物理现象。
当然,我不否认有些真正的大德在很特殊的状况、因缘下会呈现出这些,但那不是我们要追求的东西,所以很多人都不懂。你会浪费自己的暇满人身,把目标和追逐放在这方面。我们经常学的《金刚经》里面那句话:“众生若以色见我,以音声求我,是人行邪道”——算了,不再感叹了!
我们来看憨山大师是如何参学的。(我的背有点痛,昨天晚上打高尔夫把背拉伤了。哎呀,我要去参学,把我的背搞好!哈哈!)
隆庆六年(1572年)壬申●
予二十七岁。初至扬州,大雪阻之,且病作。久之,乞食于市,不能入门。自忖(cǔn,思量)何故?急自省曰:‘以腰缠少有银二钱可恃(仗恃)耳。’乃见雪中僧道行乞之不得者,即尽邀于食店,以银投之,一餐而毕(这一顿花光了所有的钱)。明日上街,入一二门,乃能呼,遂得食。因自喜曰:‘吾力足轻万钟矣(我的力量足以轻视俸禄万钟的卿相了)。’铭其钵曰:‘轻万钟之具。’名其衲曰:‘轻天下之具。’乃为之铭曰:‘尔委我以形,我托尔以心。然一身固因之而足,万物实以之而轻。方将曳长风之袖,披白云之襟。其举也若鸿鹄之翼,其逸也若潜龙之鳞。逍遥宇宙,去住山林。又奚炫夫朱紫之丽,唯取尚乎霜雪之所不能侵。’
“隆庆六年”,按照中国的农历叫做壬申年。这是中国甲子的纪年方式。“予二十七岁”,憨山大师二十七岁。
“初至扬州,大雪阻之,且病作。”他二十七岁刚到扬州,因为大雪生病了。生病的情况这里没说,就三个字“且病作”。
“久之,乞食于市,不能入门。”生病了很久,然后憨山大师去外面托钵,出家人叫托钵。
我们什么时候去试一把?因为好奇,我们牛皮轰轰会去的。一个礼拜不准带钱,出去试试看,你就知道厉害了。不能说晚上去找个旅馆住,只能在外面住,衣服也不能穿得那么光鲜,于是大家都会找借口说:“我是来体验一下的!”
为什么要这么去做?憨山大师是不是故意行持头陀行呢?不是的,他们那个时候物质确实没那么丰富,这是第一。第二,他们为法忘躯,追求修行真的会不顾一切,绝对不会像我们那样总是在舒适圈里面。
我们又想证悟,又不想脱离自己生存的舒适圈,这是现代人没法证悟最典型的一个标志。并不是舒适圈里面不能证悟,而是离不开舒适圈,说明你的出离心不够。出离心不够,你的心不知不觉就会落在、印在世俗琐事上,没有多少精力来脱离这些东西。不要说没有证悟,即使你证悟了都不行的。
今天我还在跟大家讲云门证悟前和证悟后的两般病。其中有一个是证悟以后透过了法身,还要子细点检将来,仔细地去应对你将来所看到、听到、感受到的东西,一一去看还有没有东西能够牵绊你?这是说悟后还要修,如果不修,那就是毛病。
连证悟了的人都要如此,一个二不挎五、连边都没有碰上的人,心总是沉浸在自己的舒适圈——一个是生活的舒适圈,一个是修行的舒适圈,两个都叫舒适圈。这些有时候是要打破的,但一打破你就不舒服。不舒服是什么?那是解脱还是执?那就是执。你要是追求修行,就要主动去打破这个东西。
我们不是追求痛苦,是要追求任何环境和心境没办法让我们痛苦,这样才能解脱。否则你解什么脱啊?大家认真听这些。这不是在给大家洗脑、布道。我说的是良心话,听就听,不听就拉倒!
这里不是说要打架,像憨山大师那样去经历“乞事于市,不能入门”,“不能入门”什么意思呢?他去乞食,别人不理他,或者他去店铺乞食被别人赶出来。
“自忖何故”,“自忖”是思量的意思。“急自省曰”,马上想到了什么。“以腰缠少有银二钱可恃”,发现腰包里面还有二钱银子,所以去讨饭的时候门都进不了。
“乃见雪中僧道行乞之不得者,即尽邀于食店,以银投之,一餐而毕。”发现腰里还有二钱银子,怎么办呢?当时扬州下大雪,他看到僧道托钵乞食的有很多,全部邀请到食店里面去,把两钱银子都花了。
两钱银子还是够多的,不是两个铜板,两个铜板没什么,但两钱银子值很多铜板。怎么办呢?“一餐而毕”,他一个人肯定吃不完两钱银子,全部请他们吃光。如果我们只剩两钱,心想:还可以吃三个月,其他的僧道各有各的因缘。而憨山大师不是的,把这些人全部请过来,一餐而毕,一顿花光了所有的钱。
“明日上街,入一二门,乃能呼,遂得食。”用光了钱之后,第二天上街讨饭的时候就能够进门了。他们看到托钵的人会说“你进来、进来”,还会把东西给他,遂得食。
因自喜曰:“吾力足轻万钟矣。”因托钵讨到了饭,就很高兴地说:“我一个出家人什么都没有,但是力轻万钟。”什么叫力足轻万钟呢?我的力量足以轻视俸禄万钟的卿相了。钟是一种容器,能够装很多的东西。
“俸禄万钟”,那时候当官的俸禄是以粮食来计算,不像现在的是给多少dollar,万钟就是有很多钱。他说:“我什么都没有,但我得到吃的,所以我的力量可以瞧不起俸禄万钟的人。你的俸禄万钟还得依靠当官,而我什么都没有,却可以得到食物。”
铭其钵曰:“轻万钟之具。”铭就是铭文,刻在金属上的文字叫做铭文。然后他在钵上写下了字,或者是对乞食的钵安立一个名字叫“轻万钟之具”。你有万钟能怎么样,我有一钵,比你厉害!你的万钟说不给就不给你了,而我只要有人在、有这个钵,哪里都能讨到吃的。
名其衲曰:“轻天下之具。”又对他的衲,就是他的僧衣,说:“轻天下之具。”天下所有的东西,都不如我的这件僧衣。
乃为之铭曰:“尔委我以形,我托尔以心。”还为他的衲衣写了一段铭文,意思是你给我的僧衣是一个衣服的形状,但我对你却付上了出家之心,在你身上得以体现。
“然一身固因之而足,万物实以之而轻。”因为你给了我这个形状,我也把出家之心交付于你,以你来表现。然后我的这个身躯因为这个形状而得到满足,到处可以得到食物。而且,由于配上了这个僧衣,我对万物再也不粘著了,所以“实以之而轻”。我有了僧衣,要脱离这个世间。轻之万物,实际上就是离开了万物,一披僧衣,单空就修好了。
“方将曳长风之袖,披白云之襟。其举也若鸿鹄之翼,其逸也若潜龙之鳞。”他说:这样才能曳长风之袖,僧衣能用风来装袖子,或者能拖动风的袖子,像披了白云的襟,以白云为衣襟,真的很牛!然后,“其举”指他的行为,如果我把手张开,“也若鸿鹄之翼”,鸿鹄是大鸟的意思。
庄子的《逍遥游》里面讲:“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;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,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。”鲲鹏就是鸿鹄,即大鸟的意思。
他披上僧衣,“曳长风之袖,披白云之襟”,袖子一举起来就像鸿鹄之翼。“其逸也若潜龙之鳞”,就像龙鳞一样,神龙见首不见尾,一会儿出现,一会儿隐没。
“逍遥宇宙,去住山林。”穿上僧衣不愁吃穿,可以到处去,也可以去住森林。
“又奚炫夫朱紫之丽”,什么意思?哪里想来炫夫袈裟或是衣服的朱紫之丽,意思是我不稀罕,也不想炫耀“朱紫”(朱紫色),指古代达官贵人穿的衣服非常绚丽。他不想这些东西,“唯取尚乎霜雪之所不能侵”,他只想找穿着僧衣的一个地方,总结起来就是他出家很牛皮的意思。
“轻万钟之具”,还有“轻天下之具”,吃的是“轻万钟”,穿的是“轻天下”,说明他有强烈的出离心。
是年秋七月,至京师(燕京,即现在的北京),无投足地。行乞,竟日不得食,将暮,至西太平仓茶棚,仅一餐,投宿河漕遗教寺。明日,左司马汪公伯玉(汪伯玉),知予至,乃邀之,以与汪次公仲淹为社友故耳(这是由于当初在南京与其弟汪仲淹为文社之社友的缘故)。
“是年秋七月,至京师,无投足地。”京师指北京。明朝朱棣以后,京城就已经在北京了。朱元璋的时候,京城在南京,然后发生了靖难之役,朱棣打到了南京,把建文帝赶跑了(有的说是烧死了,具体怎么赶跑的不知道),后面又迁都到了北京。那年秋天去了京师之后,找不到地方睡觉,无投足地。
“行乞,竟日不得食”,又托钵,很多天没有找到吃的。再看“轻万钟之具”,轻倒是真的,哈哈!
“将暮,至西太平仓茶棚,仅一餐,投宿河漕遗教寺。”一天没有找到吃的,晚上到了西太平仓茶棚,仅一餐。当时古代有很多施粥的地方叫茶棚,托钵找到吃的。投宿在河漕遗教寺,在那里找到了住的地方。
“明日,左司马汪公伯玉”,汪伯玉也叫汪司马,他的真名是汪道昆,字玉卿,又字伯玉,号南溟,又号太函。直隶歙县人,明朝文学家、政治人物,官至兵部左侍郎。
什么叫做“兵部左侍郎”?现在的国防部长那个级别的,或者是国防副部长、军委副主席这类的官。一边在讨饭,一边在和大官们交往,这就是憨认大师。
“知予至,乃邀之”,汪伯玉知道他来了,就去邀请他。因为他投宿到遗教寺去了,可能有人传过去,就邀请了他。
“以与汪次公仲淹为社友故耳”,为什么他会认识汪司马呢?因为与他的弟弟汪仲淹为社友的缘故。当时他们组成一个学佛的社,由于当初在南京与其弟汪仲淹为文社之社友的缘故,搞了个文学社。(我们现在也经常搞文学社,我在大学搞了个文学社,差点被抓了,哈哈!)因为这个原因,他找到了住的地方,住了十几天。
因乃得寓以旬日,即诣摩诃忠法师,随往西山听《妙宗钞》(宋朝四明尊者,释天台之《观经疏》题为“妙宗钞”),有《西山怀恩兄(雪浪法师)》诗。期罢,摩诃留过冬,听法华、唯识,请安法师为说因明三支比量。
“因乃得寓以旬日”,因为这个原因,找到了住的地方,住了十几天。“即诣摩诃忠法师”,去看了一个叫“摩诃忠”的法师。
“随往西山听《妙宗钞》”,什么叫做《妙宗钞》呢?宋朝四明尊者,释天台之《观经疏》题为“妙宗钞”。宋朝有个出家人叫四明尊者,他把天台的《观经疏》拿来解释,命名为“妙宗钞”,去听他讲这本书。
“有《西山怀恩兄(雪浪法师)》诗”,那时候他又看到了雪浪法师的诗,也是憨山大师的一个同道,我们下面会介绍他的诗。
“期罢,摩诃留过冬,听法华、唯识”,听完了“妙宗钞”之后,法师摩诃忠留他过冬,然后又听法华、唯识。
“请安法师为说因明三支比量”,憨山大师也要学因明。什么叫做因明三支比量呢?宗、因、喻称为三支比量,是指我们去推断一个东西用的三个比量的架构。宗是提出一个论点;因是论点的依据是什么;喻是找个例子。这是因明的三支比量。
明代也开始学这些了,说中国人没有逻辑,其实中国人也有的,只是被忽略了。而中国这块土地非常的肥沃,尤其中原这一带是个肥沃之地。肥沃的土地最适合干什么?农业。农业可以生产很多粮食、肉食、蛋白质、桑麻、种田等等。大家都不喜欢经商,所以中国的商人在历代被称为“下九流”。古代重农轻商,商人不能当官,连科举都不行。大诗人李白就因为他的父辈是商人,连科举都不行。
由于不经商就不用搞计算,就不发展经济,也不发展科技,所以对外的逻辑非常忽略。动辄就给你讲等级、秩序、家国情怀,大饼画得很大。中国古代有几个皇帝要求搞科技的?清朝称研究科技为“奇技淫巧”。
乾隆时代,洋人给皇帝送了很多科技的东西,还送了连发的重机关枪,都被放在仓库里面不拿出来。其中给慈禧太后送了两台最早的奔驰车,但都被扔在仓库里,直到九十年代才弄出来,后来日本人拿十二个工厂换一辆奔驰车,可见中国人对逻辑这方面非常的不重视。
其实不是我们不讲逻辑,我们很早就有因明,是佛教传过来的。最早讲的“白马非马”的名家学派也讲这些,但没有广泛地提倡。往往就在佛家里面有点因明,但是也不广泛,对教理推广也不深。
佛家的教理落实到系统化的高峰就是天台宗,真正细致讲因明的非常少,但还是有的。由于不多,在社会上的那些逻辑也没有深入下去,数学一提就是九章数学、祖冲之。因为后面都没有发展,没有像西方整成很多数学,也出现了很多数学家。到了明代,西方就有很多大学了,而那时我们的太学基本上都还在搞文章、儒学,最多有点道和佛的内容,科技方面非常少,地位也非常低。
你说:“佛教的因明怎么跟科技牵涉在一起呢?”这是一个思想倾向。佛教的因明是讲逻辑的,如果把这种逻辑思想拿到社会生产上进行运用,就会发展出科技、数学等等。但是我们没有,所以我们打不赢。由于打不赢,这些知识分子对自己的文化立即就不安逸了,开始怀疑甚至要推翻,就出现了五四运动。其实我们民族搞逻辑是能搞上去的,由于各种原因,不能只去埋怨一个朝代,这是一个综合因素,导致我们民族很多时候就不讲逻辑。
现在网上有很多神经病,就是不讲逻辑,完全没有思考能力。一个故事就把他感动了,甚至弄翻。全世界哪里有中国这么多的传销和成功学?在中国才有的,外面很少,也不是没有,只是比较少而已,原因就是不讲逻辑。我们再看下面的内容。
十一月,妙峰师访予至。师长须发,衣褐衣(粗布衣服,古代贫贱者所穿),先报云:‘有盐客相访。’及入门,师即问:‘还认得么?’予熟视之,见师两目,忽记为昔天界病净头也(忽然回忆起他就是昔日在天界寺生病的净头),乃曰:‘认得。’师曰:‘改头换面了也。’予曰:‘本来面目自在。’相与一笑。不暇言其他,第问所寓,曰:‘龙华(住在龙华寺)。’
“十一月,妙峰师访予至。”妙峰师是他的同道,是一个出家人,也很精彩,后面会讲他的故事。
“师长须发,衣褐衣”,他本来是个出家人,但他的头发、胡子都长了,穿着粗布衣服。褐衣是古代贫贱者穿的粗麻制作的衣服,一般有钱人穿比较好的精布或者绸缎。然而绸缎太少了,一般都是比较精的布。
先报云:“有盐客相访。”有人来通报的时候,因为不知道他是出家人,好像是卖盐的盐贩子。古代的盐客很牛的,卖盐是做大生意,就像我们现在搞AI一样。盐是必需品,那个时候很多是贩私盐,政府把盐拿来当成专控产品,就像现在的石油、烟酒一样。
及入门,师即问:“还认得么?”通报的是盐客,进门以后,妙峰师对着憨山大师问:“还认得我吗?”
“予熟视之”,一看,觉得很面熟。“见师两目,忽记为昔天界病净头也”,看到他的两只眼睛,才想起他是当年在天界寺生病的一个净头。什么叫“净头”?寺庙里面打扫厕所的,称之为净头,这里是指妙峰师。妙峰师回答:“认得”。
师曰:“改头换面了也。”因为他穿着褐衣不是僧衣,还长了头发。他说:“我已经改头换面了,跟当初与你在天界寺认识的时候不一样。”
予曰:“本来面目自在。”憨山大师回答:“本来面目自在。”你怎么改头换面目,我都认得你。然后又说出了见地:本来面目,那是改不了的。
“相与一笑”,两个人都懂,相互一笑,那叫做同意一心。“不暇言其他”,就是没有时间再说其他了。“第问所寓”,马上就问你住在哪里呢?曰:“龙华。”他住在龙华寺。突然有一天,妙峰师来找他,妙峰师是谁呢?我先介绍,后面回来再读。
妙峰大师:俗姓续名真,法名福登,法号妙峰。乃万历朝护国禅师,万历帝之母慈圣宣文皇太后皈依其门下,蜚声海内,名逾大河上下、大江南北,与紫柏、憨山并驾齐驱。据史书载,妙峰一生除颂经、拜佛、打坐、化缘、云游之外,竭尽心力于佛寺建筑、桥梁修建与道路开筑。
妙峰是位大禅师,皇帝下诏封他为护国禅师。皇太后皈依他,他是皇太后的师父,这个有点牛皮!一听到是皇太后就牛皮了,如果是个乞丐拜在他的门下,那就没啥——万一那个乞丐是文殊菩萨呢?世人的标准我们就不用说了。
“名逾大河上下、大江南北”,海内名声很大,没说海外,那个时代中国的出家人在海外基本上没有名气。大河就是黄河,大江就是长江,也就是几乎全国都有名。
“与紫柏、憨山并驾齐驱”,紫柏、憨山就是明朝的四大佬之二,他的名声和他们一样大。
“据史书载,妙峰一生除颂经、拜佛、打坐、化缘、云游之外,竭尽心力于佛寺建筑、桥梁修建与道路开筑”。他除了颂经、拜佛、打坐、修行、云游之外,还修佛寺、修桥、修路。
京、晋、冀、秦、川、云、贵、鄂、豫、皖、苏、浙,无不有其足迹。凡涉足之地,无不有其建筑,诚为沙门建筑大师。《梦游集》云:“所作大功德,莫能殚述。”
“京、晋、冀、秦、川、云、贵、鄂、豫、皖、苏、浙,无不有其足迹。”这么一说,当时的地方全走完了,全中国都有他的足迹。
“凡涉足之地,无不有其建筑,诚为沙门建筑大师。”他是一个建筑大师,同时也是出家人,叫沙门建筑大师。
《梦游集》云:“所作大功德,莫能殚述。”《梦游集》就是憨山大师的《梦游集》。因为建寺庙的功德很大,所以有很多大功德,说都说不完。
例如,万历三十三年(1605年),万历皇帝下诏,命妙峰大师扩建显通寺,所用资费均由皇家内府捐佐。就命他修寺庙--显通寺,费用是皇家来付。妙峰奉旨行事,皇帝出资修庙,一时间沸沸扬扬,工程大兴,仅用两年工程即告竣。
“例如,万历三十三年(1605年),万历皇帝下诏,命妙峰大师扩建显通寺”,大家知道显通寺在哪里吗?五台山最大的寺庙,去过五台山吗?没去过,浪费!连五台山都没去过,那是我们老家来的!“所用资费均由皇家内府捐佐”,就命他修显通寺,费用由皇家来付。
“妙峰奉旨行事,皇帝出资修庙,一时间沸沸扬扬,工程大兴,仅用两年工程即告竣。”花了两年时间,当然有钱好办事,没钱就要慢慢修。像我们搞了一个道场也要慢慢修,原因是什么?NO Money!No Dollars!如果有钱的话,皇家出资两年就修好了。
大家看过显通寺吗?五台山的显通寺有个佛殿叫三铜殿,里面有万尊铜做的小佛,有十万斤重,去过的人肯定知道。显通寺真的是牛皮,原来是他做的,我也是才知道。
新扩建后的显通寺,便成为佛国圣地五台山占地面积最广、建筑最多、规制最高,规模最为壮观的大寺院:“前后六层,周匝楼阁,重重耸立,规模壮丽。”大显通寺重建后,万历皇帝废弃了“显通”之名,亲敕寺称为“大护国圣光永明寺”,封妙峰为“护国禅师”,住持永明寺,总理五台山。
之前改了名字,现在又改回来了。万历皇帝信佛,也信道。他信佛,同时对道家特别的推崇。他死了之后放进棺材,用的佛家右侧卧。后来在五六十年代的时候,万历皇帝的陵墓被郭沫若那帮人挖了,挖了之后发现万历皇帝躺在寺院里面是侧卧位。
有很多的小视频、书籍及文章说,万历皇帝躺在那里是一个天上北斗七星的姿势,其实就是佛家的右侧卧。因为一般的皇帝都是仰卧,而他是右侧卧。他们写了那么多的推测,都是乱七八糟的,所以人类的分别念根本不能信。
后来显通寺改了个名字,叫“大护国圣光永明寺”。封妙峰为“护国禅师”,原来这个名号是万历皇帝封的。
“住持永明寺,总理五台山。”住在永明寺做了方丈,整个五台山都由他管理。当时的五台山肯定不像现在,没有那么多的房子。
妙峰在住持永明寺,总理整个五台山佛事期间,前后在河北阜平至五台山台怀镇数百里的高山峻岭间筑石铺路,架设桥梁,沿途起建寺院,工程非常浩瀚。史称:“溪设桥梁,兴辟寺宇,石铺大路之百余里。”(见《清凉山志》)阜平的普济桥、龙泉关的惠济寺、著名的圆明寺以及寺内的龙藏阁、如来殿、钟鼓楼、两廊“寮舍”、三丈六尺高的接引佛——弥陀像、高敞的山门天王殿,均创建于此时,都出自妙峰的匠心独具。
这个人很厉害,是个建筑大师。
这一巨大的建筑系列工程,为京师皇室和高官朝圣五台山,为河北、东北诸省信奉佛教的士、农、工、商,开辟了一条通途。
他修了路,建了很多东西,高官去拜佛就有了地方,这对于弘扬佛法有非常大的好处。为什么说建寺庙功德非常大呢?因为要让大家将心思放在佛学上,就得提供的一个场所。虽然说真正学佛的人不以音色来求、见诸相非相,但引大家入门的时候就需要一些相,所以有佛像。
很多人攻击佛教说:“你们拜偶像!”一个国家也得有标志:国徽、国旗、国歌等等。用一些标志引你进来,进来以后的宗旨就是无形无相。很多人不清楚佛教二谛双融的教理及行事风格,总是用世俗谛攻击胜义谛,用胜义谛攻击世俗谛,这是很笨的。
憨山大师自叙认识妙峰大师的经历:是年冬(嘉靖四十五年(1566年)丙寅●),从无极大师听《法华经》于天界寺。因志远游,每察方僧求可以为侣者,久之,竟未得。一日,见后架(厕所)精洁,思其净头(职司清扫厕所者),必非常人,乃访之。及见,特一黄肿病僧耳,益异之。每早起,事必已办(厕所就一定已经打扫干净),不知何时洒扫也。予故不寐,窃经行廊下侦之。当众放参时(当大众休止晚参时),即已收拾毕矣。
“是年冬”,1566年的冬天,嘉靖四十五年。“从无极大师听《法华经》于天界寺”,他在天界寺的无极大师那里听法华经。
“因志远游,每察方僧求可以为侣者”,因为他想去远游,所以观察寺庙里面有没有出家人可以与他结伴同行。“久之,竟未得”,搞了很久,发现没有结伴同行之人。
“一日,见后架精洁,思其净头,必非常人。”“后架”是指厕所,有一天,他发现厕所这么干净,认为那个净头肯定不是普通人。通过一件事就知道其人,像我们能省则省,不把它搞脏已经很好了,更不会把它打扫干净。
所以,人的品性会通过细微之处看得出来。很多人会伪装,但总是会不知不觉露出马脚,因为本性不是这样的。像妙峰大师这样也不是为了讨好谁,他就是为了把它打扫干净。他不是为了伪装,也不是为了完成任务。所以,憨山大师一看就知道必非常人。“乃访之”,于是去看他。
“及见,特一黄肿病僧耳,益异之。”他生病了,面目黄肿。他生了病还把厕所打扫得那么干净,更非常,更加觉得惊奇。
“每早起,事必已办”,早上一起来,他已经把厕所打扫干净了。“不知何时洒扫也”,什么时候打扫的呢?有点稀奇。
“予故不寐,窃经行廊下侦之。”晚上不睡觉,躲在那里侦查,侦查什么?到底谁扫厕所。憨山大师也是有趣啊!
“当众放参时,即已收拾毕矣。”凌晨三点钟起来有个早参,去上早课的同时,他就去打扫了,大家早课一完,他就已经收拾好了,一个护国禅师也做这些事。
又数日,见不洁,乃不见其人。问执事,曰:“净头病于客房也。”予往察,其状不堪(病得十分严重)。问:“师安否?”曰:“业障身已难支(已经难于支持),而馋病更难当。”予问:“何故?”曰:“每见行斋食,恨不俱放下(恨不能放下想吃的念头)。”予笑曰:“此久病思食耳。”是知其人真(真诚),因料理果饼,袖往视之。乃问其号,曰:“妙峰,为蒲州人。”予即相期结伴同游(我当即与他约好结伴,一同行脚)。后数日再视之,则不见。予心知其人,恐以予累,故潜行耳。
“又数日,见不洁,乃不见其人。”过了几天,厕所又不干净了,原来妙峰不见了。
“问执事”,他就问负责的僧人。曰:“净头病于客房也”,僧人说:打扫厕所的净头病了,可能在客房里面休息。
“予往察,其状不堪。”憨山大师去看他,发现他病得十分严重。
问:“师安否?”就问:“你怎么样啊?”
曰:“业障身已难支,而馋病更难当。”他说:“我身体的业障病已经难以抵挡,但是更想吃东西。”(哈哈,惭愧!我想起了我的碳水,虽然我的肝已经肥得不得了,但是碳水更难挡!)
予问:“何故?”憨山大师问他:“为什么呢?”
曰:“每见行斋食,恨不俱放下。”他说:“每天看到行斋时,恨不得放下吃的念头。”因为太想吃了,恨自己放不下这个念头,就是这个馋病更甚于业障的病。
予笑曰:“此久病思食耳。”憨山大师笑着说:“这个不是什么,是你病得太重了,需要营养,所以思食尔。”
“是知其人真”,这个人很真诚,是什么就说什么。“因料理果饼”,带着水果和饼,这样饼那样饼,说得我口水都出来了(众笑)!“袖往视之”,古代的僧袍有个长袖,袖子里面有个夹层,里面可以放东西,兜着这些果饼就去了,肯定是一顿饱餐。
“乃问其号”,这个时候才问他的名字叫什么。曰:“妙峰,为蒲州人。”
“予即相期结伴同游”,那时候总找不到跟他结伴同行之人,现在找到了,就相约一起去参学,一起行脚去找成就者,解决心中的问题或者去跟随。他们去参学,不仅仅只是问,有时会在那里跟成就者住一段时间,接收他们的上堂开示、一起修行,把自己的疑问或者修法与成就者进行商讨、请教。
行脚并不是过去问了以后就跑,有时候要去住的。古代的寺庙称之为挂单,一些大庙里的韦陀菩萨的双手合掌捧杵就可以挂单,单手持杵拄地就不可以。但一般来讲,大德们开始教化众生都在大庙里。但也有些是住在山里的小庙,那就得去找,也很难找。
不像现在,再大的大德也可以去问手机号,或者问他身边侍者的手机号,肯定能够找到他。那个时候要找到一位大德非常不容易,说不定他在你隔壁住了一年,你都不知道他是大德,所以很困难。
“后数日再视之,则不见。予心知其人,恐以予累,故潜行耳。”过了很多天以后,妙峰大师不见了,为什么呢?因为他生了病,不想牵累憨山大师,所以自己走了,可见他是一个非常真诚的修行人。我们再回到前面妙峰去找他的内容。
明日过讯,夜坐,乃问其状何以如此。师曰:‘以久住山,故发长未剪。适以檀越山阴殿下修一梵宇(正好施主山阴王殿下要修建一寺),命请内藏(令我来京请大藏经),故来耳。’问予,曰:‘吾乃特来寻师,且以观光辇毂(京城),一参知识(并参访善知识),以绝他日妄想耳(以断绝他日遗憾未见的妄想)。’师曰:‘别来无时不思念,将谓无缘。今幸来,某愿伴行乞,为前驱打狗耳。’竟夕(通宵)之谈,迟明(黎明天快亮时),一笑而别。
“明日过讯,夜坐,乃问其状何以如此。”第二天,到了晚上就问他:“为什么头发那么长,穿着粗布衣服呢?”
“以久住山,故发长未剪。”什么意思呢?以前要去住山闭关,头发没法剪。那个时候不像我们现在带着电子理发器就能搞定,没那么方便,他们是用剪刀理发的。如果不在外面剪的话,就弄得像狗啃似的,所以一般都不剪。如果是藏地的人闭关,那更是不能剪,至于原因就不能讲了。
“适以檀越山阴殿下修一梵宇”,“山阴王”是当时一个姓朱的王,封于山阴这个地方。“檀越”是施主的意思,有一个施主是山阴王,他要修一个“梵宇”,也就是修一个寺庙。
“命请内藏,故来耳”,寺庙里面一般要放一部大藏经充当镇庙之宝,于是让他去请大藏经,才会来到这里。
“问予”,问憨山大师。曰:“吾乃特来寻师,且以观光辇毂,一参知识,以绝他日妄想耳。”什么意思呢?我借这个机会来找你,并且看一看这个京城,“辇毂”是京城的意思。“一参知识”,再参访一下善知识。“以绝他日妄想耳”,断绝他日之后,因为没有见到你或者其他善知识会有很多遗憾。
师曰:“别来无时不思念,将谓无缘。今幸来,某愿伴行乞,为前驱打狗耳。”妙峰大师说:“我以前悄悄地走了,其实每天都在思念,以为日后就无缘再见了。今天还是见到了,愿意和你一起去行乞、托钵,然后革命军中马前卒,前驱打狗。”
古代的狗也是很嫌贫爱富的,到了我们五六十年代都是如此。穷人去到店铺或者人家面前都会被狗咬,富人去了狗就不咬了。如果出家人去,狗肯定汪汪汪地咬,所以要前驱打狗。
“竟夕之谈”,谈了一晚上通宵。“迟明,一笑而别”,直到天亮两人才分开,这是妙峰师的出现。
即往参遍融大师,礼拜,乞和尚指示。师无语,唯直视之而已(此时无声胜有声,也只有憨山大师那样根性的人才消受得了:默传心印)。参笑岩师,师问:‘何处来?’予曰:‘南方来。’师曰:‘记得来时路否’。曰:‘一过便休(一走过便不管了)。’师曰:‘子却来处分明。’予作礼,侍立请益,师开示向上数语。
“即往参遍融大师,礼拜,乞和尚指示。”他找到了遍融大师。遍融大师是一位非常大的大德,后面对他也有介绍。他行礼之后,请和尚给点指示,就是给点窍诀的意思。
“师无语,唯直视之而已。”遍融大师什么都不说,只是看着你。用我们现在的话来形容:两眼炯炯有神看得我发毛,我做了什么错事?我们现代人会这样子,其实他是以心传心。“此时无声胜有声,也只有憨山大师那样根性的人才消受得了:默传心印。”其实就是默传心印,两个懂的人,一看就懂了。
“参笑岩师”,然后又去参一个叫笑岩的师。机锋来了,没有指示,开始说话了。师问:“何处来?”予曰:“南方来。”师曰:“你记得来时的路是怎么样的?”回答:“一过便休”,一走过便不管了。师曰:“子却来处分明。”笑岩师说:“你来处分明。”
这一大段是什么意思?首先是遍融大师看他,此时无声胜有声,两个人一看就懂,一看你的眼睛就明白了,证悟的人会这样的。但也不是随随便便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一看就这样,因为他们两个互知背景,两个人所学的东西、文化都一样,所以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。
从你的姿态、眼神、面部表情,甚至呼吸气息都可以知道。请教的人或者没悟的人,他是紧张的、很专注的。但证悟的人既专注又放松,很难用语言形容,他们就是会知道。
还有,你要去请他指示,一默如雷是最好的指示。既然他已经扮了维摩的一默如雷,你也不妨响应一下,你做维摩,我做观众,演一出好戏,让后面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,让他们不明觉厉。这其实是禅宗的一些著作。当然,他们之间真的是很明了。
然后去参笑岩师,就问他何处来?问他何处来,不是说你人何处来,而是问心是怎么回事?但他又用跟世俗相通的话来问:你从何处来?他说从南方来。他问你记得来时路吗?翻译成修行语就是: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?你修到今天的程度,是从什么状态修到今天这个状态的?他说从南方来。
“南方来”,第一,从世俗上来说,我是从南方过来的。第二,南方是什么?顿派。禅宗分南北两教,那个时候基本上都是南方,北教神秀那派基本上都消失了。“从南方来”,其实想告诉他这个词汇一语双关,我是顿悟。
他说你记得来时的路吗?意思是你把修的过程告诉我。没有修的过程,一过便休。我走到目的地的时候,过了河就把船扔了。证悟的人就是如此,就是个心性,至于前面的修单空、守戒等闲家具不要提,当下即是,根本没什么好修的,所以叫一过便休。
笑岩师肯定了他:“子却来处分明。”知道心是怎么回事,心怎么来、怎么消失,完全清楚了,叫来处分明,其实就是明白了。从哪里来?从心里面来。到哪里去?回心里面去。就是这么回事。
“予作礼”,既然肯定了,就要感谢,憨山大师要作礼。“侍立请益”,两个人做了一通交流之后,就要很细节的进行回答,具体怎么回答这里没有写,就是站在旁边问了很多修行具体的东西。
“师开示向上数语”,向上就是最根本的东西,一般就是云门悟后的两般病、悟前又如何、觉性怎么开放、梦中又是怎么回事等等。说体的以及怎么让体更清晰的,体用一如,怎么个一如法,非常的细节。换到大圆满就是所谓的窍诀。但你都没有走到那个程度,就没有窍诀。以上是憨山大师去参了遍融法师和笑岩师的经历,接下来我们来介绍一下遍融大师。
遍融大师:大师道成,舍庵入京师(北京)。遍游讲席,深入华严法界。心念口演,不离此经,誉满天下。《华严经持验记》载:当初遍融大师曾被恶人迫害而后入狱,狱卒认为他名气那么大,肯定十分有钱。于是就向他勒索钱财。他说:‘出家人哪有钱?’于是狱卒就把他装到大闸床里面,打算对他动粗。遍融大师就大声念:“大方广佛华严经!华严会上佛菩萨!”念完,闸锁响了一声,锁就断了,而闸也碎了。狱卒们吓坏了,把这事禀告上司,最后传到皇上耳里。后来,皇上亲自过问这件事,并下诏让遍融大师出狱。
“大师道成,舍庵入京师”,遍融大师修成了以后,就去了他以前在北京的寺庙。
这是遍融大师的一个故事,他是一位很出名的出家人。他对于明初四大尊者中的三个人都有帮助,都以他为师,这里好像没写。
心印:心者,佛心;印者,印可或印定之义。禅宗不立文字,不依言语,只以心传心(一对一地单传心印),以佛心印定众生心,证不二相。向上:即向上一路。宗门之极处谓之“向上一路”。名下士:享有盛名之士。
什么叫做心印呢?我们两个都有心,其实都是佛陀的心,但你明不明白呢?弟子要师父印可。传佛心意就是我们不讲次第,也不讲禅定,所以不论禅定解脱。不讲次第就是连戒律都不讲,不讲云门说的那些闲家具,就说心是什么,你真的明白了,我印可你,这叫做以心传心。
禅宗也称之为传灯,就是最简单的方法。大家觉得这个又快捷,实际上很难传的,因为真要懂心是什么很困难的。但是懂了,也就非常简单,所以禅宗称之为“印心”。
“向上:即向上一路。宗门之极处谓之‘向上一路’。名下士:享有盛名之士。”这是两个名词解释。禅宗的向上一路就心的本质是什么,这指的是究极之处。我们经常说心有体、相、用,它的“体”是什么,就叫向上一路。言语道断、心行处灭,根本没办法用语言说,叫向上一路。
百尺竿头更进一步,向上一路千圣不传,这个东西千圣是没办法传的,它不是一个东西可以传给你,只能印可你。你懂了就印可,不懂就没法印可。“名下士”就是享有盛名之士。因为年谱里面有这句词汇的解释。
第五个章节“云游参学”就学完了,第六个章节是说参学过程中间发生的一些事。
六、初证色空
色相证空了,我们的单空就是这个。
万历(明神宗继位,十岁,年号万历,1573年)改元癸酉●
予二十八岁。春正月,往游五台,先求《清凉传》(五台山九部志书之一),按迹游之。至北台,见有憨山事甚佳,因问其山何在。僧指之,喜奇秀,默取为号(大师‘憨山’之号,便是由此而来)。诗以志之,有‘遮莫(莫要)从人去,聊将此息机(息灭机心)’之句。
憨山大师二十八岁那年,“正月,往游五台”,正月去了五台山。“先求《清凉传》,按迹游之。”找到一本介绍五台山的地图,按照上面所写的内容去游历。
“至北台”,五台山有五个台,他到了北台。“见有憨山事甚佳,因问其山何在。僧指之,喜奇秀,默取为号。”传说憨山的事情很好玩,于是就问憨山在哪里,有个出家人告诉了他,他一看非常喜欢此山的雄奇灵秀,便把“憨山”作为了自己的号,对外称呼“我叫憨山”。所以,“憨山大师”的名号从那个时候开始的。
“诗以志之”,为此还写了一首诗以明其志,以明内心所想。有“遮莫从人去,聊将此息机”之句,意思是不要跟着别人乱七八糟的想法念头去,要用“憨”这种笨来息灭自己的机心。世人狡猾,总是贪谋利益、技巧谋算、纠结不停。而憨山大师不是,他就是要憨,以此来息灭狡猾求利、损人利己的心。
其实很早就有“憨山”这个名称,当时是指五台山北台的一座山。福征(憨山大师的弟子)写了一个解释。
征:阅《名山志》云:“五台龙门有山,秦始皇鞭石成桥,渡海求神仙时,鞭此山不动,因呼曰憨山。”
传说五台山龙门那边有座山,秦始皇用鞭子把石头搭起来做成桥,想渡过海去求神仙,当鞭到憨山的时候坚不可摧,于是就取名为“憨山”。所以“憨山”这个名字很早就有了,但憨山大师用此名作为自己的号。为什么要用此名作为自己的号呢?“息灭机心”,不愿意跟世人一样求巧求利,鸡零狗碎。
以不禁冰雪苦寒,遂不能留。复入京,东游乞食。至盘山(在天津市蓟县城西北,为燕山余脉,是北京以东的名山,誉称‘京东第一山’)千像峰,见一僧不语,予亦不问,即将相与,拾薪汲水,行乞过夏。
“以不禁冰雪苦寒,遂不能留。”正月恰好是最冷的,受不了冰雪苦寒,不能留。
“复入京”,又去了北京。“东游乞食”,再往东边去托钵。
“至盘山”,在天津市蓟县城西北,为燕山余脉,是北京以东的名山,誉称‘京东第一山’。“千像峰”,到了盘山千像峰。
“见一僧不语”,见到一个僧人不说话。“予亦不问”,在千像峰看到一个僧人不说话,他也不问。“即将相与,拾薪汲水,行乞过夏。”虽然不说话,但天天跟他在一起去捡柴、打水,一起去托钵,这样过了一个夏天。两个人是不是有点神啊?不说话,又一起打水、拾柴、托钵,这样过了一个夏天。
汪司马(汪伯玉)以书访之,曰:‘恐公作东郊饿夫也。’及秋,复以岭南欧桢伯,先数年未面寄书(过去数年未曾见面,只是书信往来),今为国博(国子监博士),急欲见予,故归耳。
我刚才已经说过汪司马是一个兵部左侍郎。以书访他,写了一本书,这本书其实就是一封信。书里面怎么说呢?“恐公作东郊饿夫也”,千像峰在东边,怕他往东走,做了东郊的饿夫。
“及秋,复以岭南欧桢伯,先数年未面寄书”,到了秋天的时候,岭南广州这边有个叫欧桢伯的人。很多年没有见面,但是有书信往来。
“今为国博,急欲见予,故归耳。”到了秋天的时候,欧桢伯写书来了,彼此很多年没有见面,现在他是国子监的博士。那时候国子监的博士,就是我们现在的参谋团,反正是一些能够影响国政的人。“急欲见予,故归耳”,急于想见欧桢伯。
这里有一个故事,它只说了一句话,在千像峰见到这个出家人不说话,他也不问。“即将相与,拾薪汲水,行乞过夏”,他们不说话,又住在一起,一起去捡柴、抬水、行乞过夏。
这些情况一句话就说过去了,但在他的另外一个弟子叫颛愚观衡禅师,也写过他的传记。这是憨山大师自己写的年谱,用一句话就把“不语僧”带过去了。其中发生了一件证悟色空的事,被一个叫颛愚观衡禅师(憨山的弟子)记录下来了,我们来看是怎么记录的。
“不语僧”一事,颛公(颛愚观衡禅师(1579-1646),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。号颛愚,嗣法于五台空印大师及憨山德清大师。曾为憨山大师做传。)所作传,载之特详。
“颛愚”就是憨乎乎、不说话的意思。“载之特详”,关于“不语僧”中的记录非常详尽,不像《憨山大师年谱》里面一句话就说过去了。怎么说的呢?
详尽云:“师与妙峰再遇燕都(北京),期同上五台山住静。时妙师为山阴王请藏经未起,师居汪司马南溟私馆。久之,随喜盘山,登盘山顶。傍一石岩,内一隐者,灰头土面。师作礼,绝不照应,问亦不语。师知非常人,亦同默坐。少顷,隐者烧茶,唯取一杯自饮,师亦取一杯自酌饮。茶竟,隐者还茶具于原处,端坐如故,师亦如之。少选,隐者炊饭,饭熟,置之坐前,唯取一碗一箸自食,师亦取一碗一箸同食。饭罢,又端坐如故,师亦如之。夜中,隐者出岩外经行,师亦随之,第东西各步(憨山大师亦随之经行,但各在一方,互不相扰)。
“师与妙峰再遇燕都”,前面讲过了,他与妙峰在北京相见。“期同上五台山住静”,他们一起去过五台山,住在那里。
“时妙师为山阴王请藏经未起,师居汪司马南溟私馆。”在汪司马南溟的私馆里面住了十天。
“久之,随喜盘山”,住了一段时间去了盘山。“登盘山顶。傍一石岩,内一隐者”,走到了盘山顶,看到石岩旁边住着一位隐者。“灰头土面”,我们看了肯定认为是乞丐。很多时候隐者的头发都很长,哪怕是出家人,头发长了也没法剪,不像我们随身带把剪刀或者电动剃须刀,所以肯定是灰头土面的。
“师作礼,绝不照应,问亦不语。”憨山大师跟他行礼,他根本不管你,也不回礼,问了也不回答,其实是他见惯了这些人。
“师知非常人”,憨山大师知道他绝非普通人。“亦同默坐”,你不回答我,我也不管你,大家不出声坐在那里。
“少顷,隐者烧茶,唯取一杯自饮,师亦取一杯自酌饮。”过了一会儿,隐者开始烧茶,没给憨山大师喝,只取了一杯自己喝,然后憨山大师也取了一杯自己喝——懒得跟你说,喝了再说,哈哈!
“茶竟,隐者还茶具于原处,端坐如故,师亦如之。”喝完了就把茶具放回原处。当时的茶具绝对不会像我们现在这样的,打碎了以后还镶个金的装饰品,什么明清造、乾隆造,那时候去闭关的人用的茶具就是一个破碗。
憨山大师也不会好到哪里去,都是乞食托钵的人,他们不会有这些东西。憨山大师也是,喝完了,你不理我,我也不理你,喝完以后把茶具放回原处,你端坐,我也端坐。
“少选,隐者炊饭,饭熟,置之坐前,唯取一碗一箸自食,师亦取一碗一箸同食。”喝了茶以后,隐者去做饭,饭熟了之后,就取了一副碗筷自己吃,不管憨山大师,然后憨山大师也取了一副碗筷来吃。(你们会说:“憨山大师怎么不讲礼貌啊?”哈哈!)
“饭罢,又端坐如故,师亦如之。”吃完了以后也不说话,只是打坐,憨山大师也一样。
“夜中,隐者出岩外经行,师亦随之,第东西各步。”什么意思?到了半夜的时候,隐者到外面去经行,憨山大师也跟着他,但是各走各的互不干扰。
明日,师知茶时烹茶,饭时煮饭,隐者同师饮啜,入夜经行亦尔。如是一七(这样过了七天),隐者方问师曰:“仁者何来?”师曰:“南方来。”隐者曰:“来此何为?”师曰:“特访隐者。”隐者曰:“隐者面目如此,别无奇特。”师曰:“进门早已看破了也。”隐者笑曰:“我住此岩三十余年,今日始遇一个同风(风格相同的人)。”留师住,师亦忘返。
“明日,师知茶时烹茶,饭时煮饭,隐者同师饮啜,入夜经行亦尔。”到了第二天,憨山大师开始讲礼貌了,自己去煮茶、做饭,也不说话。总是别人煮给自己吃,很不好意思。憨山大师吃了一次,就知道在什么时候该煮茶、做饭,第二天就去做,隐者也跟着他一起吃,到了晚上经行也是一样。
“如是一七”,这样一下就过了七天。七天都不说话,还真有得憋!
隐者方问师曰:“仁者何来?”这个时候隐者开始问憨山大师:“你从哪里来啊?”
师曰:“南方来。”
隐者曰:“来此何为?”你想来干嘛呢?
师曰:“特访隐者。”憨山大师真狡猾,他不一定是偶尔遇到的,应该说:“我就来看你的!”特访的意思,就是“我要追求本性”。按照禅宗的话中之意,就是问:“你来干嘛?”——“我要找本性!”
隐者曰:“隐者面目如此,别无奇特。”你看的样子就是这样的,别无奇特。隐者指的是我,实际上说的是心。心也就这样了,没什么好看的。这些话暗藏机锋,你要不明了,马上就草贼大败——滚,懒得跟你说!
师曰:“进门早已看破了也。”我来的时候就知道了。
隐者笑曰:“我住此岩三十余年,今日始遇一个同风。”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年,隐者是怎么过的呀?今天才找到一个能听得懂我的话、我能听得懂你的话的人,虽然我们都未曾说过话。
“留师住,师亦忘返。”正式留下,你可以住在我这里,我们的风格一样。实际上说的不是风格,是说我们见地一致的意思。憨山大师也很难遇到这样的人,然后就一起住下来了。“忘返”就是忘了回来。
一夜,师经行,忽然顶门响一声,轰如炸雷,山河大地,身心世界,豁然顿空,境非寻常目前空可喻。如是空定,有五寸香许(大约过了燃五寸香的时间),渐觉有身心,渐觉脚下踏实,开眼渐见山河大地,一切境相,还复如故。身心轻快,受用亦无可喻。举足如风轻,归岩中,隐者曰:“今夜经行,何其久耶?”师具告所得境相。隐者曰:“此色阴境耳,非是本有。我住此岩三十余载,除阴雨风雪,夜夜经行此境。但不着(只要不执著于此境界),则不被他昧却本有。”师深肯其语,作礼谢教。
这段牛皮吧!修单空的,去死吧(开玩笑)!
这一大段什么意思?他被隐者留下来住,有一天晚上经行。“忽然顶门响一声”,经行是在定中走。其实禅宗的跑香也有经行的意味,但大部分人速度太快了。初初参学的人跑香时气喘吁吁的,心不宁静。
这里的经行很缓慢,有点像南传那种,脚一下去,注意力从脚后跟到脚尖,每一步都是清清楚楚的。那他是不是像南传这样呢?不是。他处在座上的空境当中,把空境里面的觉受延续到座下,这样慢慢去走,在走中也保持那种空感。
走到一定的时候,突然顶门响一声,轰如炸雷,按照气脉来说,就是中脉一下进去通了。但这里肯定不是气脉,禅宗不讲气脉,实际上就是定形成了境界。
“山河大地,身心世界,豁然顿空”,轰地一下就没了,但这个没了并不是看不到、听不到,还是有东西现出来。但是,他的直觉感受中间是在能境里面,不在所境里面。而我们是在所境里面,我们的觉知被所境套住了。山石就是那么硬,想法就是那么邪恶,痛苦就是解决不了,怀疑就是心里不舒服,这些都是所境。
我刚才说的怀疑是心的所境,眼睛看到是色的所境,我们的心是被套在这里面。他不是的,他是从色境里面拖到认知上了,能境处于空的状态,所以我们说单空执在能上,就是这个意思。
“轰”的一下达成了境界,所以“身心世界,豁然顿空,境非寻常目前空可喻”。这不是像我们眼前看的空那么简单,眼前看的空是没有,有个东西拿走了叫没有,或者眼睛看到的虚空、空间,不是这样的空。
而是有境现起,但是心的明力却在认知的空感上。很多人听不懂这些话,一定要有这种境界的人才听得懂。如果单空修得很好,人境俱不夺,达到定很深的时候就是如此。
“如是空定,有五寸香许”,可能是他炸了以后就不动了,一直站在那里。站了多长时间呢?站了五寸香的时间,大概有一个小时。“渐觉有身心”,然后会有现起,但是很轻淡。此时你会非常的肯定这些山石、眼睛看到的空间、身体的感受,绝对是心现起的。我们现在不知道心是什么,心呈现出来的是身体的沉重、眼前看到的空间、山河大地、别人的身体,都是业力的一种呈现。
那个时候不是的,他回到单空的心的状态里面,会有现起,但他不觉得这是真实的。而且会有程度,厉害的是所谓的上自续完全没有了,座上的白境出现了,契入中脉会出现白境,再深下去就是红境,再深下去就是黑境,这是靠气脉进去的。
我们不靠气脉,修的定也会这样子。甚至比气脉的更厉害,因为究竟的觉知是超越气脉的,比气脉还深。“砰”的一下,有可能是上自续,也可能是下自续。下自续真的是如梦如幻,那种如梦如幻不是我们现在的一个概念或者想法和感受,是很深的一种境界。那个时候身心虽然有,但是很幻。有时身心都没有了,就是上自续。
这里的“山河大地,身心世界,豁然顿空”,他没有说清楚,不知道是上自续还是下自续,有可能从上自续慢慢到下自续。
“渐觉有身心”,然后“渐觉脚下踏实”,实有感、存在感开始上来了。脚下踏实,说明身体也开始取受了。“开眼渐见山河大地”,说明那个时候他连看都看不到了,有可能是上自续。“一切境相,还复如故”,达到这种状况,身心会很愉悦,“身心轻快,受用亦无可喻,举足如风轻”,说明入定的感受还在。
“归岩中”,回到岩洞中。隐者曰:“今夜经行,何其久耶?”你今天晚上的经行怎么走了那么久呢?因为他在那里站了很久。“师具告所得境相”,憨山大师就把这个状态跟他说了。
隐者曰:“此色阴境耳,非是本有”。这种状况就是色阴暂时隐没的状态,叫色阴境,色已经被单空这种修行折服了。阴就是隐没的意思。《楞严经》里面讲五阴魔、五阴境,就是五个状态停滞以后的状态都不是真正的证悟,这是最初的色阴境,它不是真正的本心。
“我住此岩三十余载,除阴雨风雪,夜夜经行此境”。每天晚上都是这样的状况。哇,这么笨啊!三十年都不开悟啊?不可能,肯定是开悟了的。开悟了也会经历这些,但是认知已经变了。这就叫做堕入空境,虚空没粉碎。
“但不着”,你不要执著此境界。“则不被他昧却本有”,三十年天天出现这些都不执著,那肯定是证悟者。
师深肯其语,作礼谢教。师在盘山久之,妙师藏经起(妙峰大师已经请来了藏经),向汪公询师何往。公即遣使登盘山顶觅师,问在岩中。见师,述主人、妙师相候之切。师乃拜辞隐者,恋恋不忍别,无奈宿约何耳(无奈与妙峰大师有约在先,只好下山离去)。隐者送师,泪如喷珠,行至半山方转。师还京,妙师、汪公迎师,笑曰:“回何迟耶?”师具陈岩上因缘。
“师深肯其语”,憨山大师也知道,说明憨山大师二十多岁时的见地已经非常的准确,他知道这个不是。很多人还没到达这种境界,就开始咿咿呀呀,让人哭笑不得——怎一个春天的两只虫:蠢!“作礼谢教”,对隐者行礼。
“师在盘山久之,妙师藏经起”,憨山大师和隐者在盘山住了很久,然后妙峰请来了藏经。“向汪公询师何往”,就向汪司马询问憨山大师在哪里。
“公即遣使登盘山顶觅师”,汪司马找了一名使者去盘山顶找憨山大师。“问在岩中。见师,述主人、妙师相候之切。”一问,在隐者的岩洞中见到了憨山大师,使者讲述了汪司马是他的主人,以及妙峰在等他之事。
“师乃拜辞隐者,恋恋不忍别”,憨山大师和隐者告别,非常不愿意地离开了。“无奈宿约何耳”,但是没办法,已经和妙峰大师有约在先,只好下山离去。
“隐者送师,泪如喷珠”,隐者也喜欢上了他,开始流泪——两个人好基友啊(开玩笑)!“行至半山方转”,走到半山的时候才回去。
“师还京,妙师、汪公迎师”,憨山大师回到北京,妙峰和汪司马去迎接他。笑曰:“回何迟耶?”笑着跟他说:“怎么回来这么晚呢?”“师具陈岩上因缘”,憨山大师把这段经历讲了,因此才有了这段记录。
公曰:“如是,则吾师住山已竟。”汪司马就说:“如果你有这样的境界,你可以不再住山,你的闭关可以结束了。”其实这里有试探的意思,憨山大师就不上当。
师曰:“犹是途路边境界耳。”其实这是半途中间的一个小小的境界,不是真正的证悟。
“公与妙师相视大笑”,汪司马(汪公、国防部副部长)挺厉害的,他仗不打,跑去修禅,与妙峰师相视大笑。
噫嘻!如许奇特示现,憨祖生平所遘(gòu,相遇),不知几何,难以笔舌尽。即此颛公所载,盘山实录,累六百言,可谓莫大因缘。
“噫嘻”,这是感叹,古代人喜欢搞“噫呼,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”,或者“嗟呼”,就像我们现在的“哇噻、哇”的意思。
“如许奇特示现,憨祖生平所遘,不知几何,难以笔舌尽。”像这样的奇特示现,憨山大师的一生有很多,用笔和嘴巴都描述不尽。
“即此颛公所载,盘山实录,累六百言,可谓莫大因缘。”这段是颛愚禅师所记载,是盘山据实而录,累记有六百个字,真是很大的因缘。
谱中(《年谱》中)只以“盘山千像峰,一僧不语,相与拾薪汲水,行乞过夏”片语了之,看来不过一顿家常茶饭耳。奇境可恋,舍之即行,虽因妙师宿约,亦不愿作二乘人,独了汉也。颛公作传之功,以此一节公案为最。
在憨山大师自己的年谱中,就用这么一句话一笔带过。颛公记载了六百个字,记得很详细。但他自己的记载很简短——“盘山千像峰,一僧不语,相与拾薪汲水,行乞过夏”,搞定!他不想说这些,片语了之。“看来不过一顿家常茶饭耳”,这种事对他来说很平常,像平常的家常饭和家常茶一样。
“奇境可恋,舍之即行”,虽然奇境值得爱恋,但是舍它也没问题。“虽因妙师宿约,亦不愿作二乘人,独了汉也”,虽然以前和妙峰师有约定,这次才下来见,但即使是这样,他也不会一直住在山上做二乘人、自了汉。
“颛公作传之功,以此一节公案为最。”颛愚作了憨山大师的传记,这一段是最厉害的,其他的不咋地。因为福征也是作传的,在自吹自擂。
这是憨山大师证色空的一段记载。色空说明什么?憨山大师一定是参“无”字,其实就是我们的修单空。我们的修单空有观修的层面,你说憨山大师有没有呢?开始也一样有。
但他怎么去参“无”字呢?难道拿个“无”字写在那里天天看啊?不是的,是他心所遇到的所有对境,首先用观念认为它是虚假的,如梦幻泡影。然后用直觉去觉知它不真实,再慢慢在直觉中形成觉受。这种觉受会扩大形成觉照,接着会形成定,最后有境界。
这是我们在新加坡讲的九个名词中的一些过程,实际上,用禅宗的话来说就是参一个“无”字,赵州参了四十年。这里的“参”说的仅仅在色境上,而真正的解脱不在色境上。
你空了在里面坐很久,憨山大师才五寸香许,而无色界天人一弄就是八万大劫,但他们也没有解脱。所以,真正的解脱不在色境的消融上,而是你一定要认知到自心本性是什么。
色境消融的空也好,如梦如幻也好,都是所境来的。要知道能境的明空双运才是对的,但什么叫做“能境的明空双运”呢?这就是禅宗和大圆满真正要去追逐的东西。
五蕴魔有十种境界,就是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的五蕴(五阴),每一个蕴被禅修消融之后都有十种状态出现。其实不止十种,每个蕴可以写出来十大类,五蕴加起来就有五十种。说得那么复杂、那么多,其实就是一个,你把路途上的东西当成真的了。
路途上产生很多的状态,神通、各种奇境、你见到了很多东西等等,有的是人世间根本想都想不到的东西,你看得到、见得到、听得到,甚至闻得到。有时候坐在那里异香扑鼻,异香并不是世俗的香,而是伴随着那种香的同时身心喜悦到一塌糊涂,你认为那是真的就完蛋了,那些都是作用和相,你要明白的是体。到底什么是体?那就是修禅宗和大圆满要去追逐的东西。上师经常说“窍诀、窍诀、窍诀”,窍诀用来干嘛?就是让你明白这些。
当然,有些人的心是渐进的过程,但到了最后,实际上就是一个东西,没有什么渐进不渐进。禅宗就抓住这一点,直接去搞最根本的本质。但是,如果你前面的次第走得不好,心耽著在很多状态、境界里面,你根本就没法走到那一步去。
我们不是耽著在境界里面,而是耽著在很多状态里面,我们没有出离心。这意味着什么?我们的心会耽著在很多的是是非非、对对错错,以及人间的这一切。耽著在舒适境里面,耽著在想象境里面,想象这样那样的神圣神通,这是超级初级的。你的心都还在为周围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,在那里忧、在那里愁、在那里烦、在那里对对错错熬炼的时候,那根本不是一个真的修行人,大家要记住这个。
我们是来追求修行、解脱的人,不是凑在一起开个Party,大家一起好玩。既然大家想追求解脱,那就要真的走到根本点上去,起码见地要全。当然,很多人实际修行出现了很多境界,这是可喜可贺,但绝不能够认为这是真的。
很多师兄们说做不到憨山大师的这种状态,但憨山大师自己都说,那是路途中间的一个境界而已,你二不跨五、似是而非的都可以把这当真,搞笑!我们的心耽著在很多状态里面,根本就没有出离心,更谈不上有菩提心。
如果一个人证悟以后,常住在无我无人的觉受、觉知里面,就会自然起爱众生之心,根本不用去思考“哎呀,众生是我老母啊”,不会去思考这些。那是前期的修行,初期不明白本性的人才会去作这些思考。
为什么?因为他的觉知里面会觉知到任何生灵和他的心是一样的东西,实际上在那种状态里面连这种描述都是没有的,是一种喜悦、宽坦、一致……很难用词汇去描述,什么都说不准,什么都只能说一点点。
在这种状态里面安住久了之后,他会自然爱一切生命。而且他的爱与我们的爱不同,我们的爱是个体对个体,或者个体对一个群体、对境。他不是这样的,他是同体之爱,同体之爱是带智慧性的。
那种爱有时候不会说他爱你,可能一巴掌就过来了,他会把你导向解脱。跟一个证悟的人说菩提心、爱不爱,他会觉得好笑,这是在个体立场上进行的一些语言方式。如果连个体语言产生的这种爱不爱众生的感受都没有,你说你证悟了?荒唐!
所以,我们不能轻而易举地觉得就可以了,这个很难。特别是修单空的人经常会产生一些觉受,有时候这个觉受里面引发的想法:“就是这样,没问题,我这样下去就可以”,不一定的。
请记住,解脱绝对不在外境的生灭上,这个生灭本来就是一个生灭,就是一种轮回。证悟是在心体的明了上,你真的明了心体以后,没有什么解脱,没有什么生死,因为生命的本质就是那个不坏的东西。你安住在生命的本质上,你的身体、感受就是无明的生灭,它不是你的本体,安住在本体里面就没有生死了。
没有证悟的人会说口头禅:“哎呀,没有生死就是生死。”这句话说起来很好听,但他首先要明白什么是没有生死。有生死的人看不到没有生死,明白的人就会告诉他:“其实这些生生死死的根本就是没有生死”,也就是色即是空的意思。
你在逻辑上明白这句话,跟你以真心去感受“生生灭灭其实就是没有生灭”是两回事。一定要有一个非常清晰、透彻、周遍的明悟(明悟就是非意识的意思),才会真正的明白什么是解脱。它确实是不用力的,也不用你去修,但是你要清晰,清晰之后,去保住它就是修。
而达不到这步的时候,我们就要去修单空、菩提心、上师瑜伽,拼命地修。你说要修多少年?不知道,修到开悟为止。为了保险,还要把修行的功德回向给往生西方极乐世界。
还有一些修净土的人能不能证悟呢?其实也能证悟的,怎么办?念佛,非常非常用心地念佛。念佛会形成定,定里面也会产生很多的境界,那个境界出来会花哨到不得了!如果有见地的话,就知道这些境界跟修单空产生的境界没什么太大的差别。慢慢地,你会去问产生这些境界的是什么?念佛的佛号和能念佛号的那个能念的基本动因是什么?那个时候就不会用思维去,自然会用觉照、觉知去。
当然那个觉知中有很多的麻烦,见地和实际的操作运用,那就是大圆满的窍诀。当你念到一定的时候,如果各种心态已经完全被调伏,产生了出离心、菩提心,空性(单空见)也很深了,再找到一位真正的上师给你指引,是能够开悟的,那个时候就会明白什么叫做“一心不乱”。
也就是说,普通人能够做到,能够开悟,能够解脱的。只是我们要把基础打好,不能修两天就觉得自己证悟了,或者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行,这两种都是极端。行不行要靠自己努不努力,当然也有因缘,但我觉得我们这些人的因缘其实很好。我们处的时代资讯很方便,《上师心滴》这些书网上都买得到,以前的修行人磕破大头都不一定拿得到。当年天台宗的创始人智者大师为了求《楞严经》磕头磕了十八年。
——网上师兄说:“现在买不到了!”
现在也买得到,你找你的同修一定买得到。
以前一部《楞严经》都求不到,现在我说要解释《楞严经》的那些书,有人会用电子书给我寄过来,好几个G,所以我们这个时代很方便。
这个时代缺少的是认真修行的人,还有缺少真实给你解释怎么去修行、怎么去契入、怎么去保任、怎么去排开障碍、怎么去清晰辨认这个是不是的真正的善知识。缺少的是这些人,但也不是没有。所以你们去寻找自己上师的时候要小心,请记住现在骗子居多!
今天就学到这里。可能还有两三堂课就讲完了,讲完以后,就开始讲憨山大师的那封信,那是我们单空修行的一些开示,非常的殊胜!
现在开始回向。
【注:文稿内容未经讲授者本人审核校对】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