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禅宗三关
定力与认知不平衡造成的见地误区,古之公案比比皆是,例一:洛浦问夹山。
洛浦一日问夹山:“佛魔不到处如何体会?”夹山曰:“烛明千里像,暗室老僧迷。”又问:“朝阳已升,夜月不现时如何?”夹山曰:“龙衔海珠,游鱼不顾。”
笔者按:洛浦问的“佛魔不到处”,即是定力到达极深时,粗细念头都已消失,处于无善无恶的阿赖耶识状态。他问“如何体会?”,即认知力不够,无法透出阿赖耶识而明了觉性。夹山回答“烛明千里像,暗室老僧迷。”,即向其说明,此阿赖耶识之心如烛火一样明照,甚至可以有如天眼一般的神通,但却不明白自身的本性,如老僧迷于暗室。大圆满学人在初悟时需要区分阿赖耶识和法性,也是同样的情况。
待问“朝阳已升,夜月不现时如何?”,“朝阳已升”说明已经初悟,认知力有了。但“夜月不现时如何?”,则是因为定力不够深,无法在深夜或者是境遇较为激烈时,自然安住觉性。夹山回答:“龙衔海珠,游鱼不顾。”意思是你保持觉性,深入下去就可以了,不必去理会白昼还是夜晚,顺缘还是违缘。
大圆满修行人于初悟后,若无力稳固觉性,也需安住修行。《椎击三要诀》云:“然于未获稳固间,断除喧杂修为贵,等住勤修四瑜伽,于诸一切时与处,护持唯一法身性,决定唯此无有他。”
以此,定力与认知的程度,以及二者的平衡及合一之问题,是让修行人无法快速成熟见地的具体表现。究其根本,则是修行人积资清障不够,去执不够的原因。
再举一例:高峰原妙禅师开悟公案:
一日,祖钦禅师问原妙禅师:“日间浩浩(纷纷扰扰)时还作得主么?”原妙禅师道:“作得主。”祖钦禅师又问:“睡梦中作得主么?”原妙禅师道:“作得主。”祖钦禅师再问:“正睡着时,无梦无想,无见无闻,主在什么处?”原妙禅师便默然无语。祖钦禅师于是嘱咐道:“从今日去,也不要你学佛学法,也不要你穷古穷今,但只饥来吃饭,困来打眠。才眠觉来,却抖擞精神,我者一觉,主人公毕竟在什么处安身立命?”原妙禅师于是谨遵师旨,奋志入临安龙须隐修。他暗自发誓道:“拌一生做个痴呆汉,决要者(这)一着子明白!”就这样,原妙禅师默默地修行了五载。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,同室道友睡着了,将枕头推到地上,“咚”的一声,原妙禅师终于豁然大彻。他欣喜地自言自语道:“如往泗州见大圣,远客还故乡,元来只是旧时人,不改旧时行履处。”
笔者按:日间和睡梦中都做的主了,说明定力和认知都还不错,也能够平衡,但还是无法透彻见性,寤寐一如,为何?因去执不够,难以透脱。坚持五年苦修,方获大悟,偈子说:“元来只是旧时人,不改旧时行履处。”已通达“平常心”,堪能彻底“定后一如”,故当为见地圭杲。但禅师誓愿:“拌一生做个痴呆汉,决要者(这)一着子明白!”的坚定决绝,才是我等后辈学人应读之而深思、当汗颜且惭愧之句。
高峰原妙禅师的师父是雪岩祖钦禅师,他开悟的过程,亦是定力与认知逐渐平衡到一如的典型案例:
附:雪岩祖钦禅师自述
山僧五岁出家,在上人侍下,听与宾客交谈,便知有这事,便信得及,便学坐禅。一生愚钝,吃尽万千辛苦。(按:我等亦是知有此事,但不一定信得及。愚钝与否不敢说,但不愿吃苦是确定的。)
十六岁为僧,十八岁行脚,锐志要出来究明此事。在双林铁橛远和尚会下,打十方,从朝至暮,只在僧堂中,不出户庭,纵入众寮,至后架,袖手当胸,徐来徐往,更不左右顾,目前所视,不过三尺。洞下尊宿,要教人看狗子无佛性话,只于杂识杂念起时,向鼻尖上轻轻举一个无字,才见念息,又却一时放下着,只么默默而坐,待他纯熟,久久自契。(按:单空修行。)洞下门户功夫绵密困人,动是十年、二十年不得到手,所以难于嗣续。我当时忽于念头起处,打一个返观,于返观处,这一念子,当下冰冷,直是澄澄湛湛,不动不摇。坐一日只如弹指顷,都不闻钟鼓之声,过了午斋放参,都不知得。长老闻我坐得好,下僧堂来看,曾在法座上赞扬。(按:是空是定,混为一谈。定力有余,认知不足。)
十九去灵隐挂褡,见善妙峰,妙峰死,石田继席。颖东叟在客司,我在知客寮,见处州来书记,说:道钦兄,你这功夫是死水,不济得事,动静二相未免打作两橛。我被他说得着(按:我们会不会被他说着),真个是才于坐处便有这境界现前,才下地行与拈匙放箸处又都不见。书记又道:参禅须是起疑情,大疑大悟,小疑小悟,不疑不悟,须是疑公案始得(按:不疑言句、不疑觉受、不疑定境,俱为虚妄)。他虽不甚做功夫,他自不庵会下来,不庵是松源之子,说话终是端正。我当下便改话头,提个干屎橛,一味东疑西疑,横看竖看,因改这话头,前面生涯都打乱了也。虽是封了被,胁不沾席,从朝至暮,行处坐处,只是昏沉散乱,胶胶扰扰,要一霎时净洁也不能得。(按:不明病症乱用药,定力和认知都不足。)闻天目和尚久侍松源,是松源嫡子,必得松源说话,移单过净慈挂褡。怀香诣方丈请益,大展九拜。他问我:如何做功夫。遂与从头直说一遍。他道:“你岂不见临济三度问黄檗佛法的大意,三遭痛棒,末后向大愚胁下筑三拳。道:‘元来黄檗佛法无多子’。汝但恁么看。混源住此山时,我做蹔到,入室他举话云,现成公案,未入门来,与你三十棒了也。但恁么看。”天目和尚这个说话,自是向上提持,我之病痛,自在昏沉散乱处,他发药不投,我不欢喜。心中未免道,你不曾做功夫,只是伶俐禅。寻常请益,末上有一炷香,礼三拜,谓之谢因缘,我这一炷香不烧了也。(按:法药虽不投,其理却未偏,认知力不济,醍醐成鸡汤)依旧自依我每常坐禅。是时漳泉二州有七个兄弟与我结甲坐禅,两年在净慈,不展被,胁不沾席。
外有个修上座,也是漳州人,不在此数,只是独行独坐,他每日在蒲团上,如一个铁橛子相似,在地上行时,挺起脊梁,垂两只臂,开了两眼,如个铁橛子相似,朝朝如是,日日一般。我每日要去亲近他,与他说话些子,才见我东边来,他便西边去;才见我西边来,他便东边去。如是两年间要亲近些子,更不可得。(按:见贤思齐,也靠因缘福报)
我二年间因不到头,捱得昏了困了,日里也似夜里,夜里也似日里,行时也似坐时,坐时也似行时,只是一个昏沉散乱辊作一团,如一块烂泥相似,要一须臾净洁不可得。一日忽自思量,我办道又不得入手,衣裳又破碎也,皮肉又消烁也,不觉泪流,顿起乡念,且请假归乡,自些一放,都放了也。两月后再来参假,又却从头整顿,又却到得这一放,十倍精神。元来欲究明此事,不睡也不得,你须中夜烂睡一觉,方有精神。(按:张弛有度方成曲)
一日我自在廊庑中东行西行,忽然撞着修兄,远看他但觉闲闲地,怡怡然有自得之貌,我方近前去,他却与我说话,就知其有所得,我却问他去年要与你说话些个,你只管回避我,如何?他道:尊兄,真正办道人无剪爪之工,更与你说话在(按:自省!出离心!)。他遂问我做处如何?与他从头说一遍了,末后道:我如今只是被个昏沉散乱打并不去,他云:有什么难!自是你不猛烈,须是高着蒲团,竖起脊梁,教他节节相拄,尽三百六十骨节,八万四千毛窍,并作一个无字,与么提起,更讨什么昏沉散乱来。我便依他说,寻一个厚蒲团,放在单位上,竖起脊梁,教他节节相拄,透顶透底,尽三百六十骨节,一提提起,正是一个与万人敌相似,提得转力,转见又散,到此尽命一提,忽见身心俱忘,但见目前如一片银山铁壁相似(按:单空境界现前,也只是所境而已)。自此行也如是,坐也如是,清清三昼夜,两眼不交睫。到第三日午后,自在三门下,如坐而行,忽然又撞见修兄,他问我:在这里做什么?对他道:办道。他云:你唤什么作道?遂不能对,转加迷闷,即欲归堂坐禅,到后门了,又不觉至后堂寮中,首座问我云:钦兄,你办道如何?与他说道,我不合问人多了,划地做不得。他又云:你但大开了眼,看是什么道理?我被提这一句,又便抽身,只要归堂中坐,方才翻上蒲团,面前豁然一开,如地陷一般,当时呈似人不得,说似人不得,非世间一切相可以喻之(因定力而见性,认知不匹配,故不是祖师做略,徒困守净境)。我当时无著欢喜处,便下地来寻修兄,他在经案上,才见我来,便合掌道:且喜,且喜。我便与他握手,到门前柳堤上行一转,俯仰天地间,森罗万象,眼见耳闻,向来所厌所弃之物,与无明烦恼昏沉散乱,元来尽是自妙明真性中流出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