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们在寻找快乐时,常遇到一个巨大的麻烦:很多事物,起初能带来愉悦,但一旦达到某个阈值,快乐便会逐渐减弱甚至消失。佛教称为“能感疲劳”,也可以通俗理解为“认知疲劳”。
举个很常见的例子:久食辛辣的人,即便吃再辣的食物,也觉得没有以前那么刺激了。
人际关系也是如此。恋爱初期的情侣,一旦对视,似乎能“电死蚊子”,然而久处之后,却如“左手摸右手”——如今,这种疲劳来得更快;公司的基层员工,如果被老板夸奖两句或稍得尊重,可能会非常开心,觉得奖金有盼头了,从而干劲倍增。而老板每天享受着职员的恭维,秘书的伺候,却觉得理所当然,并不会感到有多快乐。
再看社会关系。比如,一位叙利亚或伊拉克的难民,在刚抵达一个安全的国家时,会觉得那里美好安定;但若干年后,就会对安全的环境感到习以为常,再也无法因此而快乐。
这反映了我们心运作的一个特点:凡是外在刺激所引发的快乐,随着刺激次数与强度的增加,快乐程度一定会逐渐降低,乃至最终消失。这时,如果没有更深、更强的刺激,又不懂得修正自己的心灵,没有能力从细微或不起眼的事物中感受快乐,那么久而久之,便会产生一种错误而固执的认知: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快乐,快乐已经与我无关了。实际上,这就是抑郁症的前兆。
在物质匮乏的时代,抑郁症反而鲜少出现。因为那时,首先要解决生存问题。反而到了物质高度充足的时代,很多人却陷入抑郁。一个重要原因在于,心灵经历大量刺激、反复认知疲劳后,逐渐形成“一切事物都无法再带来快乐”的错误认知。当内心失去希望,也就失去了动力,自然会抑郁。
能感疲劳,不限于以上举例。这是心灵的直接感受,并非受理性意识支配。而它们也会进一步导致悲哀的后果,比如夫妻相互生厌、背叛,在感情中经受伤害的母亲,转而开始控制自己的孩子……
其中关键问题在于,人们不懂如何修正心灵,也不知道心灵还有多种获取快乐的方式。具体来说,即忽略了心灵的自察——通过内观,深入观察自心,从而获得深刻的喜悦。而这也是信仰的重要意义。
为什么这么说呢?
自然科学的认知方式,以“朝外观察”为主,通过意识的逻辑思维能力,和前五根(眼耳鼻舌身)的作用,获得对物质世界的把控,并建立起“人与物质”的关系;人文科学虽略有“朝内观察”,由此建立法律制度、道德体系及各种社会人文关系,但总体仍主要依赖“朝外观察”。
然而,这些体系都普遍缺乏足够深入、细微和稳定的“朝内观察”,因而难以修正和改造心灵并找到长久的寄托,更谈不上发现心灵的究竟真相、获得不会毁坏的安乐。
而正确的信仰,则能够引导人们深入朝内观察;即使是不完全正确的信仰,也可能让心灵在一定程度上获得自律、寄托和安稳,这就是信仰对生命的作用。
缺少信仰的人生,很难称得上真正圆满。可现代人对“圆满”的理解,往往停留在外在条件上:女人不结婚、一个人没有子嗣,便被视为遗憾;没有发财、做官、成名,或没过上所谓的高端生活,也成了不完满。
但事实上,即使一个人拥有世间看来最优越的条件——成为富可敌国的商人、权倾朝野的国王、精研物质的科学家、长袖善舞的社交达人——若始终忽略自己的心,一味向外观察求取,他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圆满!因为他从未认识自己的心,未能观察与调伏它。到头来,仍然无法摆脱寂寞、空虚、痛苦与无意义。
此类情况,比比皆是,比如有人已经拥有财富,却仍不断在社交媒体上争取话语权与关注度,借大众的掌声和羡慕来填补内心。起初,几句称赞便足以令人雀跃;渐渐地,又开始渴望更有分量者的认可。
当满足感衰退,只得不断制造新的“高峰事件”,欲望越推越高,感受却越来越麻木,最终印证“欲壑难填”一词——我们明明在追求快乐,却连最简单的快乐也失去了。
许多成功人士,或多或少都会经历类似的心理过程。
有人曾经问一位佛教大德,为什么那么多成功人士会信佛?他回答,因为他们发现,在自己的成功中找不到任何快乐,从而感到从前的努力都是失败的。这句话正指出了问题的核心:如果没有朝内观察和修正心灵,外在成就再多,也无法让心灵得到真正的寄托,更遑论发现它的究竟真相,获得不会毁坏的安乐。



